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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 麻衣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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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思齐将南京户部尚书银印、文册移交给左侍郎陈文礼,并当着众司官的面,交代了主要未完事项。

    陈文礼表示将谨慎署理,盼他节哀顺变,早日回任。所有交接皆有文书存档,双方画押。

    秦思齐依次向南京各主要衙门堂官作了辞行。

    众人皆致以哀悼与慰问。

    一切手续办妥。秦思齐脱下绯袍玉带,换上素服葛巾。

    让妻子夫人白瑜和儿子秦云鸿早乘船而归。

    秦思齐自己则带族人改走陆路,凭勘合乘驿马急行。

    在码头驿馆,秦思齐出示勘合,顺利领到八匹驿马,以及一份沿途驿站的行程单。

    驿丞验看勘合,见是丁忧的二品尚书,态度格外恭敬,又见秦思齐面容憔悴、双目红肿,更是唏嘘,特意吩咐准备了干粮净水,还低声提醒:

    “大人,由此西去,入湖广境后山路渐多,有些地段不太平,虽驿道有兵丁巡查,也请务必尽早投宿,勿要赶夜路。”

    秦思齐谢过,与众人翻身上马,朝着西北方向,催马而去。

    大腿内侧被粗糙的马鞍磨破了皮,血水粘在裤子上,每动一下都撕扯着伤口。

    腰背因长时间颠簸而酸涩难忍,夜晚躺在驿站的硬板床上,常常疼得无法入睡。

    但秦思齐咬紧牙关,只是伏低身子,不断鞭策坐骑。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去见母亲最后一面。

    他们日行至少六十里,遇平坦官道甚至赶至八十余里。

    夜幕降临,才寻最近的驿站投宿。秦思齐每日吃得极少,往往只是勉强吞咽几口,便搁下筷子。

    秦思文担心他身体撑不住,几次劝他多休息,都被他摇头拒绝。

    “母亲等我太久了。”他只说了这一句。

    进入湖广地界,山势果然陡峻起来。驿道在群山间蜿蜒,时而上坡,时而下岭,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嘚嘚作响,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

    路旁密林深幽,偶尔传来不知名鸟兽的叫声。

    秦思文等人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可能是母亲在天之灵保佑,这一路竟未遇到真正的险情。

    只是有一夜投宿在山间小驿,半夜忽闻狼嚎声由远及近,众人惊醒,持械守了一夜,到天明时狼群才散去。

    紧赶慢赶,终于在十七天午后,远远望见了恩施城的轮廓。

    两名等候在此的族中子弟,一见到马队便迎了上来。他们捧着全套斩衰孝服,含泪跪奉上前。

    秦思齐翻身下马,双腿因长途骑行而僵硬颤抖,踉跄了一下,被族人扶住。

    推开搀扶,接过那身孝服。

    斩衰,五服中最重的一种。粗糙的、未经染色的生麻布,剪裁成宽大的衣服,故意不缝边,让毛糙的布缘裸露着,象征着子女哀痛至极,无心修饰。

    秦思齐就在路边,脱下沾满尘土的外袍,换上这身沉重的孝服。

    继续骑马奔行,在村口下马后,秦思齐跑着赶回家。

    族长秦明慧边追边说:“思齐!你…你可算回来了!婶婶……她走得好苦啊!临终前一直望着北边,喊着你的名字…”

    抵达门口时,秦思齐扑通一声跪倒在,以头抢地,放声痛哭:

    “母亲!不孝儿回来了!”

    几个族中兄弟连忙上前搀扶劝阻,却被秦思齐推开。他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磕头,额头撞在碎石路上,很快渗出血来。

    庭院中,早已设下香案,白烛高烧。

    族中女眷跪在灵堂两侧,哭声一片。秦思齐跪行至正厅台阶下,才在族人搀扶下站起身,踉跄着扑进灵堂。

    灵堂正中,黑漆棺木停放。

    棺木前设灵案,供奉着母亲的牌位:“显妣秦母刘氏孺人之灵位”。

    两侧白幡如雪,地上铺着草席。

    “母亲——!”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号从秦思齐胸腔中迸发。

    “娘…我回来了…您看看我啊…娘…您怎么不等我…儿子不孝…不孝……”哭得浑身颤抖。

    这一刻,什么尚书、什么官职、什么前程,全都烟消云散。他只是个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的儿子,一个被巨大的愧疚和悲痛吞噬的普通人。

    良久,在几位长辈和秦思文的再三劝慰下,秦思齐才勉强止住悲声,但依然跪坐在灵旁草席上,泪流不止。

    接下来几日,是繁复而压抑的治丧流程。秦思齐坚持在灵堂旁铺草席守灵,昼夜不离。

    实在困极了,就在草席上合衣蜷卧片刻,稍有动静便立刻惊醒。

    几乎不进食,只勉强喝些清水,人迅速消瘦下去,唯有守灵时望向母亲棺木的眼神,还留存着一点活气。

    择定的吉日,举行了隆重的成服仪式。

    不仅秦思齐一家,全族五服之内的亲眷皆按礼制穿戴相应的孝服。

    灵堂前,族长主持,宣读祭文,众人依次行礼。

    秦思齐作为孝子,再次带领全家向母亲灵位行大礼,宣告正式进入守制期。

    同时,讣告发往各处亲友、秦思齐的同年、旧僚。开始有附近的亲友、地方官吏前来吊唁。

    秦思齐作为孝子,需在灵旁跪谢还礼。

    每一拨客人的到来,都伴随着一番哭泣与慰唁,秦思齐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以礼相待。

    族中请来的风水先生勘定了墓址,就在父亲秦大丰的坟旁。

    算好的下葬吉日是在七天后的辰时。

    仪仗前导,鼓乐哀鸣,十六名族中青壮轮流抬棺,全族男女老幼白衣送葬,队伍绵延甚长,像一条缓缓移动的白色河流。

    秦思齐作为孝子,手持招魂幡,走在棺前。

    那幡用白纸剪成,在风中瑟瑟抖动。

    父亲秦大丰的坟已经长了青草,旁边新挖的墓穴张着黑黢黢的口,等待着。

    下葬仪式庄重哀戚。

    当母亲的棺木缓缓落入墓穴,秦思齐抓起第一把土,撒在棺盖上。

    接着,族人们开始填土,一锹一锹,渐渐将棺木掩埋。

    秦思齐跪在墓前,深深俯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土地上。

    这一次,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葬礼结束,宾客散去。族人在墓旁不远处,为秦思齐搭起了一座简陋的孝庐。

    以竹为架,覆以茅草,仅可容一人坐卧。

    秦思齐脱下厚重的斩衰,换上稍轻的孝服,独自一人,在母亲的新坟前,一直跪坐到夜幕完全降临。

    山风渐起,吹动坟头的招魂幡,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秦思齐对着母亲的墓碑,再次深深叩首,然后起身,走向那座在秋风中瑟瑟作响的简陋孝庐。

    麻衣如雪,背影孤直,慢慢融进渐浓的暮色里。

    二十七个月的守制,正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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