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虚假改革

    随行的林静之和两位御史，分头行动，一个紧盯地方仓廪盘查中的猫腻，一个暗访盐商在各地的货栈与私宅。

    秦思齐自己，接受着地方官员一轮又一轮接待与孝敬。

    每一次，他都淡淡应对，不亲近，不严拒，偶尔对一两件雅物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兴趣，赏玩片刻，而后收下。

    巡视途中，来自京城的密函也陆续抵达。

    皇帝对他分批解送的巨额捐输银两，并无直接嘉奖的明旨。

    皇帝看到了钱，也等着看更多的钱，以及…最终的结果。

    一次夜宿驿馆，烛光下，秦思齐翻阅着京城好友赵明远通过隐秘渠道送来的一封私信。

    信中提到，朝中已有御史风闻秦思齐在江南“广纳贿赂，与盐商过从甚密”，准备上疏弹劾，但被首辅杨文涛暂时压下了。

    杨阁老私下对心腹言：“秦思齐非贪墨之人，其行必有深意。且北迁急需，姑且观之。”

    信末，赵明远忧心忡忡地写道：“思齐，见好便收吧！钱已够多，名声要紧！朝中眼红者众，恐成众矢之的！”

    秦思齐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缓缓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火光映亮沉静的双眸，那里面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秋去冬来，当秦思齐结束历时两个多月的巡视，重返扬州时，已是冬月。

    巡抚行辕再次成为各方目光的焦点。人们猜测，秦巡抚巡视完毕，钱也收得差不多了，该是论功行赏，了结旧账的时候了吧？

    不少人心怀期待，甚至开始盘算如何提醒巡抚大人兑现承诺。

    秦思齐回到行辕后，却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连盐运司运使吕璋以汇报年终盐课总核为名的求见，也被门房以旅途劳顿，需静养数日为由挡了回去。

    案头堆满了这半年来查获的各类账册副本、暗访记录、口供摘要，以及那本秦思齐亲笔所记的密册。

    “诸位，时机到了。陛下要的钱，我们给了。陛下要的结果，现在该呈上了。但此结果，不能是掀翻整个两淮官场、盐商体系，那会引起天下震动，陛下也不会允许。我们要的，将盐政从一团乱麻中，理出一条能通往长治久安的畅想。”

    手指点向几份卷宗：“这几个，是证据最扎实、影响相对较小、且背后靠山不算太硬的软柿子。

    盐运司一个管库大使，历年盗卖仓盐，账目清晰。

    扬州府一个税课司吏，与盐商勾结，虚报损耗，中饱私囊。

    淮安一个盐场副使，克扣灶户工钱，引发过小规模骚乱，被压下了。

    还有一个扬州的中等盐商，参与伪造盐引证据确凿，且与已被查办的富阳侯府旧案有些牵扯。就拿他们开刀。”

    林静之沉吟：“只动这几个，分量是否太轻？难以服众，也未必能达到震慑效果。”

    秦思齐摇头：“分量不轻。我们要的不是抓多少人，而是通过处置这几个人，明确传递信号，皇帝要改革，要清明，破了这几个典型...交差。”

    周忱仔细翻阅着那份条陈纲要，眼中渐露光彩：“大人此计甚妙！以案促改，以改固案。这几个人，罪行确凿，拿他们的人头和新政祭旗，阻力会小很多。新政若能顺利推行，盐课增收，上下看到实效，大人此次巡抚的功绩，便不止于二百四十万两...”

    接下来的日子，巡抚行辕雷厉风行。

    秦思齐以核查巡视所现疑点为名，签发拘票，将早已锁定的那几个软柿子迅速抓捕归案。

    审讯毫不拖沓，证据一一摆出，人犯在铁证面前，或瘫软认罪，或妄图狡辩但被轻易驳倒。

    案件审理过程，秦思齐特意允许扬州府、盐运司部分中下层官吏旁听，那清晰的罪证链条，案件审结，秦思齐毫不手软，该罢官的罢官，该流放的流放，该抄没家产以充国课的，立刻执行。

    与此同时，那份经过秦思齐与周忱等人反复推敲，并已通过密奏获得皇帝原则同意的《两淮盐政厘革条陈》，正式以巡抚衙门告示的形式，张贴于扬州、淮安等各处通衢要道，并抄发各相关衙门。条陈核心直指积弊：

    一、 盐引勘合改革：实行先课后引，盐商需先缴纳足额盐课，可按比例预付，方可领取盐引，从源头上杜绝虚买实收。勘合采用新式多重防伪印鉴，编号全国联网可查。

    二、 课银征收透明化：设立盐课统征局，直接隶属于巡抚衙门，统管两淮盐课征收，地方官衙不得插手。征收数额、期限张榜公布。

    三、 仓廪管理与盐场保障：推行仓盐责任制，每个盐仓设专职管库官，定期盘查，亏空严惩。拨出部分盐课盈余，改善灶户聚居条件。

    四、 盐商资格与行为规范：重新核定盐商资格，实行连保互监，严禁恶性竞争、哄抬盐价、贿赂官员。对合法经营、完课及时的盐商，给予下一轮盐引优先领取权等奖励。

    五、 监察与审计强化：巡抚衙门下设盐政审计所，由户部和都察院联合派驻人员，常年审计盐运司及各盐场账目，形成常态监督。

    新政条陈一出，两淮震动！

    盐商们发现，过去那套靠贿赂拿到低价盐引、转手暴利的模式难以为继了。

    盐运司的官吏发现，自己吃拿卡要的权力被大幅压缩，还要面临更严格的审计。

    地方官员发现，再也无法从盐课上轻易分一杯羹。

    甚至连漕帮、灶户，都被纳入了新的管理或保障体系。

    扬州知府上书朝廷，表示新政“牵涉过广，恐滋扰地方”。

    更有朝中与盐利有牵连的官员，开始加紧活动，弹劾秦思齐“变法乱政”、“与民争利”、“收受贿赂”的奏章，雪片般飞向通政司。

    面对汹涌的反对浪潮，秦思齐展现强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