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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抽丝剥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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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思齐要做的,是像最有耐心的猎人布设陷阱,是慢慢收紧网口,让猎物在不知不觉中深陷,待到发现时已无力挣扎。

    秦思齐吐出一个字:“磨。”

    磨去对方的警惕,磨出案情的真相,更要磨出皇帝想要的那个度。

    策略既定,次日秦思齐便召来周忱与严钧,调整了查案方略。

    秦思齐对周忱道:“子敬兄,你那边继续以核查盐政旧档为名,调阅相关文书。

    但不必急于寻找直接的罪证,重点放在梳理盐引从户部勘合、到盐场支取、再到运输销售的完整流程上,找出制度上的漏洞与通常舞弊的环节。

    做出潜心研究盐法弊病,准备条陈改革的样子。若有异常记录,先记下,莫要深挖,更不可打草惊蛇。”

    周忱心领神会:“下官明白。表面研读制度,实则记录疑点,引而不发。”

    秦思齐点头,又看向严钧:“子钧,你暗访江南,策略亦需调整。不必执着于追查大宗私盐的直接源头,那太危险。

    你可从外围入手,重点查访三件事:其一,扬州、淮安等地码头、漕运、盐场底层力夫、小贩的生计状况,看看近年来有无异常富起来的小人物,或者突然消失的熟悉面孔。

    其二,打听盐商圈子里的传闻,尤其是关于规矩钱、孝敬的说法,听听他们都向哪些势力上供。

    其三,留意江南市面上,特别是古玩、马匹、奢侈用度方面,有没有突然出现的、出手异常阔绰的豪客,其口音、做派如何。”

    严钧眼中闪着光:“大人此计甚妙!从边缘入手,从市井流言和反常现象中捕捉线索,既安全,又可能触及他们忽略的细节。”

    秦思齐再次叮嘱:“记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所有打探,皆需迂回,宁可慢,不可冒进。每月密报,我会安排可靠渠道与你联络。”

    布置妥当,秦思齐自己也沉下心来。

    每日按部就班处理都察院其他公务,闲暇时便研读盐法、漕运、勋戚管理的律例条文,甚至找来户部历年关于盐课收入的奏报副本,细细研读。

    在外人看来,这位新晋的秦副宪,似乎真的将主要精力放在了“研究盐政弊病,预备上疏言事”上了。

    偶尔有同僚或别有用心之人旁敲侧击,他也只泛泛而谈些“盐引壅滞”、“私贩难禁”的老生常谈,绝口不提具体案情。

    都察院内,秦思齐只能做做表面文章。

    甚至连左都御史徐况,在几次例行问询时,见秦思齐只汇报些案牍梳理的进度,也微微蹙眉,似乎有些失望,但终究没多说什么。

    秦思齐对这一切恍若未觉,只是按自己的节奏,稳稳地磨着。

    秋去冬来,又落了一场雪。

    严钧从江南陆续传回了几次密报。

    第一次密报提到,扬州码头确有数名往日常见的力夫,近一两年忽然阔绰起来,不仅衣着光鲜,还时常饮酒赌钱,但去年底开始,其中两人陆续回老家,再无音讯。

    第二次密报则提及,淮安一带的私盐贩子中流传着一种说法:要想盐船平安过闸,除了打点漕司官吏,还得给京里来的爷一份水钱。

    至于这爷是谁,无人敢明说。

    第三次密报最为关键,严钧设法接触到一个因争码头地盘被打伤、奄奄一息的老漕夫,在其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提到曾替人运过几趟“黑货”(指私盐),接头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听口音是北直隶人,而且“那船吃水深,却挂轻货旗,卸货时箱子沉得吓人,怕是官锭。”

    …这些信息,与赵明远此前提供的线索隐隐吻合。

    秦思齐将这些碎片小心记录,压在心底,仍未轻动。

    转年开春,冰雪消融。

    周忱那边的案牍研究也有了进展。这日,他来到秦思齐值房,屏退左右,低声道:“大人,下官在调阅两淮盐运司近五年的盐引核销存档时,发现了一处蹊跷。”

    秦思齐精神一振:“讲。”

    “盐引支盐后,需盐场出‘实收’,盐运司凭‘实收’核销盐引,完成流程。但下官发现,有数批盐引的核销记录中,‘实收’凭证的编号、格式与当时盐场通用的制式有细微差异,且核销时间过于集中,经办吏员…都是那几个已‘出事’或调离的。”

    周忱将一份抄录的清单推到秦思齐面前,“更关键的是,下官比对了同时期户部盐引勘合的发放记录,发现这些被异常核销的盐引,其原始勘合编号,大多指向几家背景复杂的盐商。而这几家盐商,近年的经营规模与纳税记录,完全不成比例。”

    秦思齐接过清单,目光如电般扫过那一行行枯燥的数字与名目。

    异常核销的盐引数量累计起来,已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对应的盐课流失,更是触目惊心。

    而背后指向的盐商…他记忆中,赵明远似乎提过,其中两家与扬州那家绸缎庄的孙掌柜过从甚密。

    周忱谨慎道:“这些……可能还不足以直接指向侯府。盐商可能通过其他手段伪造了实收,贿赂盐司吏员核销。但如此大批量、长时间的异常,盐运司上下若无人默许甚至参与,绝无可能。”

    秦思齐缓缓道:“已经足够了。将这些异常数据、关联盐商名录,可疑吏员名单,连同你发现的凭证疑点,整理成一份清晰的条陈。记住,只陈述事实与疑点,不做结论,更不要出现任何与侯府相关的字眼。”

    “下官明白。”

    次年,三月中旬,秦思齐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这一年多的慢磨,已让秦思齐掌握了相当分量的事实。

    盐引的异常流转,江南产业与盐商的勾连。李茂芳骤然奢侈的消费…这些碎片单看或许乏力,但若编织在一起,已能勾勒出一幅清晰的贪腐图景。

    更重要的是,这半年多,对方似乎真的放松了警惕。

    李茂芳依旧在京郊赛马、收集古玩,行事并无太多收敛。

    朝中也无人再对秦思齐这份拖拉的差事表示过问。

    是时候,向皇帝递交第一份阶段性成果,并寻求更明确的支持了。

    秦思齐精心准备了一份奏疏。

    奏疏中,他详细陈述了这一年多来奉旨核查盐政的发现:重点罗列了周忱梳理出的盐引异常核销数据,可疑盐商名录,引述了严钧暗访所得的关于私盐贩运中规矩钱、保护费的市井流言,以及老漕夫关于“官锭”的片段供述。

    通篇奏疏,客观冷静。

    唯独没有出现富阳侯等字样,只在中后段,以风传等谨慎措辞,提及“江南有豪商巨贾,与京城某些勋戚府邸往来密切,或与私盐暴利有关联”。

    并强调“此皆市井传闻,未得实证,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伏乞陛下圣鉴”。

    奏疏通过通政司递入大内。秦思齐随后便如常办公,静候回音。

    三日后,宫中传出旨意:皇帝召秦思齐于文华殿后殿单独奏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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