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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烫手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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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道擢升秦思齐为右副都御史的正式旨意,是在十月廿七日的早朝后,由司礼监太监当众宣读的。

    旨意措辞中规中矩,褒扬其“勤慎公廉,才堪任事”,特晋为正三品右副都御史,仍兼詹事府左中允,给皇孙讲学。

    在满朝文武的恭贺声中,秦思齐跪接圣旨,心中却无太多欣喜,反倒是皇帝那句“都察院近来,也该动一动了”的话,犹在耳畔。

    升迁的喜悦尚未沉淀,更未来得及揣摩圣意深意,一桩烫手山芋般的案子,便径直砸到了他这个新任副都御史的案头。

    十月廿九,上任第三日。

    都察院左都御史徐况,那位须发花白、以持重著称的老臣,将秦思齐唤至自己的值房。

    值房内陈设简朴,书架上整齐码放着历年案卷,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香与纸张特有的气味。

    徐况没有寒暄,待秦思齐落座,便从案头拿起一份不算厚的卷宗,推到他面前。

    徐况叹了口气,手指在卷宗封皮上轻轻敲了敲:“思齐,你新晋副宪,按例本该让你先熟悉院务。只是…这桩案子,耽搁不得了。陛下亲自过问,内阁几位阁老也盯着。思来想去,院中眼下能担此任…唯有你了。”

    能让左都御史如此慎重,陛下亲自过问,内阁紧盯的案子,绝非寻常。

    接过卷宗,封皮上并无题名,只用墨笔写着一个密字,旁边盖着都察院的朱印。

    翻开第一页,只看了几行,他的眉头便紧紧蹙了起来。

    “富阳侯府……李茂芳?”秦思齐抬起头,看向徐况。

    徐况点点头,面容凝重:“富阳侯李让与永平公主之子,陛下的嫡亲外孙,眼下是侯府既定的继承人。”

    永平公主是皇帝的嫡次女,深得宠爱,其夫李让早年便封富阳侯。

    李茂芳作为侯府世子,标准的皇亲国戚,天潢贵胄。这样的身份涉案,难怪连左都御史都感到棘手。

    秦思齐继续往下看。

    案情摘要写得简略,却触目惊心:李茂芳倚仗皇亲身份,涉足盐政牟利。

    其府中管家、亲信家人,勾结锦衣卫内部个别经办官员,户部盐政清吏司一名主事,两淮盐运司数名吏员,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贪腐链条。

    其手段,是典型的虚买实收,伪造盐引交易文书与盐仓实收凭证,凭空套取官盐,再将这些本应纳入国家专卖体系的官盐,作为私盐转售,以规避沉重的盐课与严密的运销管制,从中攫取暴利。

    大丰朝盐商需先向边境输送军需粮草,换取户部颁发的盐引(提盐凭证),再凭盐引至指定盐场支取官盐,销售获利。

    盐引的颁发、勘合、支取,环环相扣,本意是保障边防供给与国家盐税收入。

    而李茂芳这一伙人,等于是绕过了所有正规环节,利用伪造的文书和内部的蛀虫,直接从国家盐仓里偷盐出来卖,无需承担任何成本与税负,利润全数落入私囊。

    卷宗里附了几份初步查获的伪造盐引凭证副本,盐运司被篡改的仓收记录残页,以及两名涉案盐运司小吏已收监的初步供词。

    供词中提到了侯府管事,锦衣卫某百户,户部某老爷,但关键人物的姓名都被隐去或语焉不详,显然,最初查案的人遇到了极大的阻力,或者…有意留下了余地。

    “这案子……此前是何人经办?查到何种程度?”秦思齐合上卷宗,沉声问道。

    徐况揉了揉眉心,显出一丝疲惫:“最初是两淮巡盐御史风闻奏报,说盐运司账目有异,私盐贩运猖獗。陛下命锦衣卫与都察院会同暗查。查了两个月,刚摸到这条线,触及侯府边缘,便…查不下去了。

    “锦衣卫那边负责此案的镇抚,上月不慎坠马,摔断了腿,至今卧床。咱们院之前派去的一名御史,突染恶疾,回京调养了。剩下的证据和线索,便是你手中这些。”

    秦思齐心中寒意顿生。锦衣卫镇抚坠马,御史染疾,这哪里是不慎和巧合?

    分明是触及核心利益后的警告与清除!对手的能量和狠辣,可见一斑。

    秦思齐问出了关键:“为何现在又重提此案?而且是交由我来办?”

    这样背景深厚、阻力巨大的案子,交给他这个资历尚浅、根基未稳的新任副都御史,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深坑。

    徐况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因为陛下发话了。前几日陛下降下密谕,言及盐政关乎国本,贪蠹横行,侵蚀根基,必要彻查,无论涉及何人。”

    “陛下将密谕直接下到了我这里。内阁杨阁老也私下递过话,说此案关系重大,需一位既立场坚定,又……懂得变通之人来办。”

    立场坚定,懂得变通。

    秦思齐品咂着这八个字。这是要求他既要查个水落石出,又不能蛮干硬来,以免引发不可控的后果,尤其是不能直接撼动皇亲国戚,让皇帝和公主面上无光。

    秦思齐也站起身:“左都大人,此案牵涉皇亲,证据链又被人为剪断,关键证人要么隐匿,要么…出事。单凭卷宗上这些外围证据,想要坐实李茂芳主使之罪,难如登天。

    即便查到其管家、家仆,他们亦可一力承担,推说世子并不知情。而锦衣卫、户部、盐运司那些涉案官吏,恐怕也早已统一口径,或逃离,或沉默。”

    徐况便没有回话,只是说道:“好自为之。”

    秦思齐在心中暗骂:“一群老狐狸……”

    皇帝将此案抛出来,既是要整顿盐政,杀一儆百,或许也是对各方势力的一次试探和敲打。

    内阁阁老们顺水推舟,将这个烫手山芋塞给他这个新贵,也未尝没有借刀的意思。

    这哪里是查案,分明是走钢丝,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下官……需要时间详阅卷宗,梳理脉络。”秦思齐没有立刻表态,这已由不得他选择。

    徐况走回案后坐下:

    “自然,卷宗你带回去细看。记住,此案目前仍是密查,都察院内,你可调用两名绝对可靠的御史协助,人选你来定。需要调用案牍、咨议律例,皆按规程,但案情细节,务必谨慎。对外,只说你在核查历年盐政旧档,准备条陈改革建议。”

    “下官明白。”秦思齐将卷宗小心收好,放入随身携带的布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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