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情愫

    时光在北冥族地的静谧中悄然流逝了三个月。

    李云滔的身体在冥常月长老的悉心调理下，已是基本恢复。

    他能下床走动了，只是步伐还有些虚浮。

    每当他调息运气，感受到体内那股除了自身灵力外、还隐隐流淌着一缕清冽冰寒气息的力量时，心头总会泛起复杂难言的波澜。

    那是冥月霖本源精血的气息，是她牺牲了半数未来，强行灌注给他的生机。

    这份恩情，或者说这份牵绊，沉重得让他几乎透不过气。

    他知道她也在静养，但两人身处同一族地，却从未“偶遇”。

    他曾旁敲侧击地向冥常月打探过几次，得到的回答总是“公主殿下需静心休养，不宜打扰”。

    李云滔明白，这既是实情，恐怕也带着北冥族某种无形的隔阂与审视。

    毕竟，他们的圣女因他而本源大损，前程蒙尘。

    直到一个清冷的傍晚。

    夕阳的余晖为终年覆盖着冰雪的北冥族地染上了一层稀薄的金红色。

    李云滔在侧殿外一片庭院中慢慢踱步，活动着还有些僵硬的筋骨。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就在庭院另一端，一株晶莹剔透的冰晶树下。

    冥月霖穿着一身素白的宫装长裙，外罩一件银线绣着暗纹的淡蓝色斗篷，比起记忆中少了几分清冷威仪，多了几分纤弱。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原本如寒星般璀璨明亮的眼眸，似乎黯淡了些许，但那份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并未减少。

    她站在那里，静静望着天边即将沉没的落日，侧影单薄，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走。

    李云滔的脚步顿住了，心脏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重重擂鼓起来。

    三个月的惦念、愧疚、以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这一刻骤然翻涌而上，堵在喉间。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却发现喉咙干涩。

    倒是冥月霖似乎察觉到了视线，微微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冥月霖的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波动，似是惊讶，又似是别的什么，但立刻就被她惯常的平静所覆盖，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僵硬。

    李云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迈着还有些不稳的步子走了过去。

    距离几步远时停下，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感谢？道歉？询问伤势？每一种开场白似乎都太过苍白，无法承载那份沉甸甸的因果。

    最终，他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身体好些了吗？”

    说完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问的什么废话！看她样子就知道远未恢复。

    冥月霖似乎也没料到他的开场白如此直接且......笨拙，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清冷的声音响起，比以往少了几分寒意，多了些虚弱后的微哑：“尚可。”

    顿了顿，她似乎觉得太过简略，又补充了两个字，“你呢？”

    “我……我好多了。” 李云滔立刻回答，下意识想活动一下右臂证明，却牵动旧伤，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连忙稳住，略显尴尬地补充，“多亏了你……和长老们的救治。”

    提到“你”字时，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落在她苍白却依旧精致的脸上，那里面蕴含的情绪太过复杂，连他自己都理不清。

    冥月霖避开了他的视线，重新望向天边最后一丝霞光，侧脸线条优美而冷淡：“不必言谢。你因护我而伤，我救你，理所应当。”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损耗半数的本源精血，不过是一剂寻常汤药。

    李云滔心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知道不是这样的，那绝非“理所应当”，那是远超常理的牺牲。

    他两世为人，见过太多生死利益，深知在修炼界，这等付出意味着什么。

    “可是你的本源……” 他忍不住上前半步，语气急切，“长老说，你的修为，还有血脉……”

    “李云滔。” 冥月霖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此事已过，无需再提。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弥补些许。”

    她说得笃定，但李云滔听出了那平静下的勉强。

    弥补些许？如何能真正弥补根基的损伤？他看着她纤细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这个女人，总是这样，把一切惊涛骇浪都压在冰冷的表象之下。

    他沉默了片刻，脑子一热，直愣愣地说道：“不管你怎么说，这份情……我记下了。以后……以后你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刀山火海，我绝不推辞！”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话听起来有点像江湖草莽的誓言，不够郑重，又连忙找补，“我是说真的！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以后就是……”

    “够了。” 冥月霖再次打断他，这次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几不可查的波动，似是无奈，又似是一点被这直白笨拙弄得无所适从的羞恼，“你的命是你自己的，好好活着便是。”

    她拢了拢斗篷，转身欲走。

    “等等！” 李云滔见她要走，心里一急，下意识伸手想去拉她的衣袖，指尖快要触及时又猛地停住，僵在半空。

    冥月霖停步，侧身看他，眼神清泠泠的，带着疑问。

    李云滔的脸有点烧，他收回手，握了握拳，憋了半天，终于把心底盘旋了三个月的话，用最朴实无华的方式问了出来：“我就是想问问……你当时……为什么那么做？你知道那会对你造成多大伤害。我们……我们之间……”

    他卡住了，不知该如何定义他们的关系。

    冥月霖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晚风吹起她几缕未束好的发丝，拂过苍白的脸颊。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云滔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到她轻轻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自语：

    “没有为什么。”

    她抬起眼，目光终于再次落在他脸上，那双曾经冰寒彻骨、此刻却蕴藏着复杂情绪的眸子，清晰地映出他有些无措的身影。

    “只是……不想让你死。”

    说完这句话，她似乎耗尽了力气维持表面的平静，不再看他，转身，步履依旧平稳却稍显匆忙地离开了庭院，只留下一个越来越远的、素白纤弱的背影。

    李云滔呆立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七个字。

    “只是……不想让你死。”

    李云滔忽然觉得，自己两世为人所经历的、所认知的很多东西，在这一刻，被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轻轻敲开了一道缝隙。

    而他心里某个地方，那自从感受到她本源精血温暖时便悄然落下的种子，似乎在这一阵冷风中，无声地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无论是他们之间那始于意外的纠葛，还是他自己那颗本以为在世事磨砺中早已变得坚硬甚至有些淡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