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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处坞璧是一个代北豪强的别业,和沙陀人也有点关系,所以在追俘那些唐军俘虏後,就有一部分被送到了这里。
而护送俘虏的沙陀人也会在这里暂时休息一下,以躲避越来越大的风雪。
这一次李嗣源下来护送俘虏只是顺道,之前庭帐那边来了人,说老帅想念他,就让他早点回去吃庆功宴。
同时他也得知,义父已经带着三四千沙陀骑士又火速赶往了雄武。
那边幽州军已经发现了雄武城内空虚,已经开始出兵攻打了。
他也想随义父回师,看看那些夸耀一时的幽州大马到底有几分成色。
当李嗣源抵达坞璧的时候,只有两个沙陀人在墙上,只是远远看到李嗣源,就开了壁门,也没有任何检查。
李嗣源带着队伍进了坞璧,当场就看见本该站在坞璧上的沙陀武士这会就躲在下面避雪。
他又回头望了望松弛的门禁,张嘴要说什麽,可最後还是没说话。
罢了,毕竟是大胜了,雪又这麽大,不躲一躲,也太不近人情了。
将马缰绳丢给跑过来的沙陀武士,李嗣源嘱咐了一番,就让他们带着俘虏离开了,自己则带着几个伴当走进了堂屋内。
此刻,厅堂内的火塘已经烧得火热。
李嗣源他们在庭外抖了抖雪,然後才脱了靴子走了进来。
一进来,几个人都忍不住哆嗦了下,身上热气蒸腾。
李嗣源扫眼一看,见厅内坐着四五十名沙陀武士,各个都脱掉了衣甲,盘腿坐着,一边烤着火,一边喝着奶茶。
此时李嗣源武名不显,所以大部分在场的沙陀武士都不认识他,而他自己平日又低调,所以扫了一眼後,见没有熟人,便带着伴当寻了一处地方,盘腿坐下烤火。
李嗣源将刀放在膝盖上,旁边的伴当从火塘里拎过铜壶,给自家郎君倒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然後又给其他两个伴当倒满。
等轮到给自己倒的时候,壶里却已没了多少。
正当伴当尴尬时,李嗣源将自己杯子里的奶茶倒了一半给他,另外两个也都分了不少。
那伴当正要感谢,李嗣源摆摆手,示意他坐。
从战场上退下,李嗣源他们都有点累了,这会被火一烤,整个人都晕晕乎乎的。
正睡意浓时,忽然侧厢传来一阵凄厉的哀嚎声,直接将李嗣源唤醒。
他皱了皱眉,然後点了一个伴当过去查看。
很快伴当就回来了,解释道:
「大郎君,那边有个武士差点首级,所以从俘虏中抽了几个,现砍头。」
李嗣源眉头皱得更深了。
因为和唐军随战,他们沙陀人的计功方式也是按照首级功的。
但以往,直接砍俘虏而充作首级肯定是不被允许的,但从在场的这些沙陀武士们习以为常的样子来看,这事早已不新鲜了。
而这个时候,李嗣源才注视到,後面的内院里,雪地上就摆着一摞摞首级。
很快,偏厢就没了动静,李嗣源叹了一口气,没有再说什麽。
他不愿意在这里多呆,正要起身走。
忽然外面又进来一队人,其中为首的正是李嗣源认识的,粟特人安重诲。
说来这个安重诲也有点奇异,这人也是世代武人,可这安重诲可能有点返祖了,对於做生意却很有天赋。
而沙陀人从来不缺武士,就缺安重诲这样愿意动脑子的。
所以即便安重诲也会唐文,但在军中也有一定的名气,不少人缴获了战利品後,都愿意跑到安重诲这边发卖。
而很显然,这一次安重诲同样收获颇丰,一进来就笑眯眯的。
然後他就见到盘坐在角落里,普普通通和寻常武士一样的李嗣源,先是愣了下,然後连忙就奔了过去,尊重道:
「大郎君,你怎麽来这了?」
李嗣源没有解释自己是要准备回庭帐,而是笑着拍了拍这个粟特人:
「安阿干,看你这样子,就晓得是发了财了。」
阿干是回鹘人称呼兄弟的,因为安重诲是粟特人,和回鹘的渊源很深,所以李嗣源直接如此称呼,以示亲近。
而那边安重诲听了这个称呼後,果然更高兴了,不过还是连连摆手,谦虚道:
「都是挣得卖力气的钱,比不得大郎君又立战功。」
他正要夸捧,却见李嗣源摇头,便换了个事情搭讪:
「大郎君,咱们这一仗後,你觉得和朝廷还有的打吗?」
李嗣源想了想,低声道:
「应该短时间内没有大战了。」
「此战我们歼灭的是唐庭的精锐,很多都是河东、昭义、京西北诸藩的,损失如此多的武士,无论是朝廷还是那些藩镇,都没有再发兵的能力了。」
「而我们也不会再继续南下,可能收回灵丘後,就会去打大同和朔州,那些人背叛咱们,哪里不付出代价?」
安重诲点头,显然用心消化着这段信息,他是做生意的,最重要的就是这些情报,所以这也是他爱和李嗣源搞关系的原因。
同样,李嗣源也需要他安重诲,或者是他背後的一系粟特人。
对於这一点,安重诲心中多少有点猜测,毕竟老帅已老,少帅随时都有可能接替,但少帅现在又没有亲生子嗣,只有几个义子。
可那些义子中,没有一个是比得上眼前这人的。
但这些心思到底猜得对不对,他安重诲也不好说,反正和这人搞好关系准没错。
就在安重诲这边思量,氛围有点沉默时,外边又传来一阵哭喊。
这一次是直接从壁外传来的。
然後大门打开,几个沙陀骑士用绳子拉了两个蓬头垢面的俘虏进来。
其中一个垂着头不说话,另外一个则哀嚎求饶,刚刚哭喊声就是他发出来的。
等这几个沙陀骑士拽着人进了院,就氛围沉闷,就打算给同伴们搞个乐子。
其中一个先是笑道:
「刚刚出去撒泡尿的功夫,就抓了两个唐人俘虏,这帮崽子是真能跑啊,都跑到咱们这边了。」 说完,这人大马金刀地坐在厅边,冲那两人喊道:
「求我,我就放了你们! 不过得求到我舒心! 「
话音刚落,那个哭喊的唐人武士就跪在地上,一边用力磕头,一边哀嚎:
」好汉饶命! 好汉饶命啊! 小的和沙陀人是朋友啊! 是朋友! 看在我们以前和好汉们并肩作战的份上,就饶了小人这一条贱命吧! 「
不过片刻,他的额头,便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看着那唐人磕头求饶的丑态,那名沙陀骑士的脸上,露出了极度扭曲的满足感。
他仿佛又回到了数年之前,自己随军时,只是战马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唐军武士的车架,就被唐人用鞭子抽得死去活来。
最後,自己也是如这般跪在那人的面前,卑微地磕头,乞求着对方的饶恕。
而风水轮流转。
如今,终於轮到他,来享受这种掌控他人生命的快感了!
你们这些唐人武士也有今天? 也晓得跪地求饶?
此刻,这沙陀武士心中大爽,哈哈大笑,充满了得意与残忍。
厅堂内其余的沙陀武士,也跟着哄堂大笑,终於不再无聊沉闷。
只有李嗣源皱起了眉头。
那个跪地求饶的唐人武士,还在不停地磕着头,口中语无伦次地诉说着自己的可怜。
而站在他身旁,那个同样被绳索捆绑着、垂着头的俘虏,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在这一群或坐或笑的沙陀武士面前,显得格外的刺眼。
那名沙陀骑士,似乎是玩腻了,拍了拍手:
「行了行了! 磕得也差不多了! 「
然後站起身,走到那名还在磕头的唐人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发髻,将他如同死狗一般,拖到了院子中央。
这下子,这唐人武士慌了,但此刻依旧还在抱着最後一丝希望,颤抖着问道:
「好汉...... 不是说,只要...... 只要好汉舒心了,就...... 就放了我们吗? 「
是啊,我是说过。」
那沙陀骑士狞笑着,从腰间缓缓地抽出了横刀,残忍道:
「我现在,就很舒心。 所以啊,我决定,亲手送你上路! 让你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当这没卵子的软骨头了! 「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那唐人惊恐绝望的尖叫,手起刀落!
「噗嗤!」
「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咕咚「一声,落在了雪地之上,滚了几圈,才停了下来。
那双圆睁的眼睛里,还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不甘。
如同宰杀了一只鸡仔一般杀了这人後,那沙陀武士随意地在屍体的衣服上,擦了擦刀上的血迹,然後走向了那个犹在站立的唐人武士。
看到这人不吭声,他还戏谑道:
「你是想给老子磕几个响头再死? 还是,想当个硬骨头,直接上路? 「
然而,那个垂着头的俘虏,却依旧是一言不发。
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黑! 还是个硬骨头! 「
那沙陀武士耸耸肩,也不废话,举着刀就向那人的脖颈砍去!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传来。
「住手!」
顿时,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边,那个之前一直坐在角落边的少年武士。
李嗣源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将膝盖上的横刀,插回腰间,然後,一步步地,走到了那名沙陀骑士的面前。
那沙陀骑士,显然是不认识李嗣源,皱起了眉头,不悦地喝道:
「你是什麽人? 敢来管老子的闲事? 「
李嗣源的声音很平静,他只是说: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人,你不能杀。」
沙陀骑士被气笑了,他指着那人,对李嗣源骂道:
「不能杀? 这样的唐人,我一战杀了十八个! 「
」今个老子非杀此人不可!」
说着,他直接就要将那唐人武士踹翻在地,可一脚下去,那人竟然依旧直挺挺得站着。
原来这人不仅脖子硬,就是膝盖也是这麽硬。
这下子,这沙陀武士是彻底愤怒了,举着横刀就劈了下去。
「你杀他,我就杀你!」
这一刻,李嗣源如是道。
而那沙陀武士听了这话後,嘿嘿狞笑,忽然调转刀口,一刀劈向李嗣源。
然而,他的刀还举在头顶时,旁边就窜出了三个黑影!
此前一直跟在李嗣源身旁的伴当,瞬间便将那名沙陀骑士,死死地按倒在地!
其中一人,更是用刀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整个厅堂都陷入了死寂。
原先还在看热闹的沙陀骑士们,吓得直接起身拔刀,对准那几个沙陀人。
早就听说唐军中有他们沙陀人的叛徒,那这几人肯定就是。
真好大的狗胆,做了叛徒还敢到他们这里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安重诲连忙冲上前去,对着那些沙陀武士,大声解释道:
「都住手! 都把刀放下! 这位...... 这位是少帅的大义子,李嗣源! 「
」李嗣源?」
「是少帅的义子,那个李横冲?」
这个名字一出,整个厅堂,再次譁然!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他们怎麽也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貌不惊人的少年郎,竟然就是此战中扬名立万的李横冲。
据说昨日一战,此人带着五百沙陀骑兵,连崩唐军八营,阵斩夏绥军兵马使李元礼,战後更是直接被少帅号为「横冲」。
眼前这个安重诲,他们都是认识的,不少人都在他这里典卖过缴获,人是还可以的。
所以他们晓得安重诲不敢在这个上面哄骗大夥。
於是,一时间原本还带着敌意的沙陀武士,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兵器,然後对着李嗣源努力挤出微笑,举止间也越发敬畏。
沙陀人和任何草原部落一样,都是慕强的!
而那个被死死按在地上的沙陀骑士,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告饶。
很显然,跪这件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李嗣源没有理会他,而是走上前,拉起那个唐人武士,不过并没有解开他的绳索。
仔细看着眼前之人,虽然满脸血污,但眼神清亮,李嗣源缓缓问道:
「你,叫什麽名字?」
那人抬起头,看了李嗣源一眼,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复杂。
可他还是对李嗣源,深深一揖,沉声回道:
「代州军,郭崇韬。」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坞璧的东面,原先还阴沉的天空,突然被一片巨大的火光,映照得发亮!
然後就见一股股乌黑浓烈的、如同巨龙般的黑烟,冲天而起,即便是隔着十余里的距离,也依旧看得分明!
厅内的沙陀骑士惊呆了!
他们纷纷冲出厅堂,跑到院子里,目瞪口呆地看着东方。
「那...... 那是什麽?! 「
走水了吗? 怎麽会有这麽大的火? 「
所有人都还在发懵的时候,李嗣源的脸色,却是瞬间惨白!
「不好! 是庭帐出事了! 「
李嗣源发出一声惊恐的大吼,他甚至来不及再多说一句话,便发疯般冲向了院外的马厩,翻身上马,向着那片火光的方向,狂奔而去!
话落,整个院内直接炸开了,所有沙陀武士全都乱作了一团!
「快! 快去救火!! 「
」不对! 是敌袭! 有敌袭! 「
」敌军肯定来了援兵!」
一些急红了眼的沙陀武士,这个时候还想冲入後院,将那些唐军俘虏全部屠戮乾净,以泄心头之愤。 但他们很快便被其他尚存理智的同伴,给死死地拉住了。
「都什麽时候了! 还管那些俘虏做什麽? 没什麽比救援庭帐,比老帅安危,更重要的事情! 「一时间,整个坞璧,人喊马嘶,甲片撞击。
在李嗣源离开没多久,这些沙陀武士就披着甲,向着火光的方向,驰奔而去。
与此同时,距离前方沙陀人的帐区不过五六里,赵怀安脸色阴沉地看着前方冲天的黑烟。
他们的行军到底还是被沙陀人发现了,而且无论敌军主将是谁,此人都足够的果断,晓得没办法召集附近的部队,就用这样的方式聚拢部队。
如此一来,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但即便如此,赵怀安还是没有焦急发起攻击,而是下令:
「全军再检查一下装备。」
令下後,聚集在呼保义大旗附近的千余保义军骑士,开始检查着弓弩和箭矢,尤其是裕裤里的飞斧和铁骨朵,又细致检查了一遍。
这些骑士中,以飞龙骑最多,而这些就是赵怀安目前仅可以调动的骑军了。
一些骑士在这个时候,又抓了一把炒好的豆子喂给了爱马,并不断安抚着坐骑焦躁的奔跑欲。 在一众闪亮如烈日一般的甲骑簇拥下,赵怀安将斧仗插在了皮套里,接过马槊,在呆霸王的换蹄中,起伏着。
忽然,他举起手里的马槊,那三尺寒芒冲天而起,大吼:
「命在天! 杀! 「
」甲在身! 杀! 「
」功在我! 杀! 「
随後,赵怀安将铁面放下,夹着马槊,向着前方已经调度过来的一批沙陀骑士奋力冲去。
身後,符存审扛着「呼保义」大旗紧随其後,千余如鱼鳞一般流光闪耀的保义军骑士,缓缓启动,随後在雷鸣般的号角中,发起了进攻!
勇猛无畏,横冲无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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