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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化名裴璘的裴娘子穿着斗篷出现在赵怀安面前时,可想而知赵大是有多惊愕。
直到他晓得裴娘子做这一切的原因,心中既是羞愧又是佩服。
羞愧自己牺牲了裴娘子的未来,佩服的,则是她敢於在关键时刻倾力押注,这份胆魄才配得上他赵怀安的正妻。
有些女人是这样的,她看着不谙世事,但实际上内心的坚持与执着,却不是那些所谓的大女人能比的。
裴娘子就是这样的人。
当赵怀安和从长安北奔的裴娘子再叙温情的时候,此前得到命令的王彦章正带着五十精骑向着西面朔州奔去。
最靠近雁门关一带的,就是盘踞在朔州的高文集部。
其间相距不过二十里,在这片几乎都是以骑兵机动的代北,这点距离几乎就是贴着脸。
而高文集此人骁勇善战,麾下也是代北番汉部落的骁骑。
此前和保义军踏白遭遇的,就是高文集麾下一部的沙陀骑士。
朔州是雁门关外最重要的军镇,在前汉时,它还有一个更荣耀的名字,叫马邑。
只是现在的马邑只是一个戍,扼守於桑乾河的下游。
作为大唐在西北边防的重镇,朔州之所以如此快就丢给沙陀人,是因为李国昌就曾是朔州刺史,在此地有不少旧部。
但更重要的还是高文集此人的身份。
作为沙陀军核心将领中少见的代北汉大族出身,高文集的家族,也就是朔州马邑高氏,自魏晋南北朝起便是代北地区的望族。
其後历经隋唐两朝,都一直保持着耕读传家、兼习弓马的豪强武人作风。
其家占据着马邑桑乾河河谷的大片肥沃土地,拥有数十顷庄田,是马邑地方真正的豪族。
後来李国昌就任朔州刺史,也正是收拢了高文集,才在朔州站稳了脚跟。
所以沙陀人在斗鸡台之变後,李国昌派遣高文集攻略朔州,就是这原因所在。
有他这样的地方豪强的攻略,朔州很快就能并入沙陀人的势力范围。
而结果也正是如此,高文集带着番汉兵八千抵达马邑後,马邑不战自降。
再攻朔州州治善阳,其刺史又弃城而走,高文集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兼并了朔州。
也正是高文集驻紮在了朔州,使得西面之振武番汉军不能与代州行营相连。
所以,如果形象的比喻的话,现在的朔州就是插入唐廷行营腹部的一把匕首,稍微动一下,行营诸军就要痛得受不了。
而现在王彦章就在飞速往桑乾河防线跑,一旦让那支沙陀小队奔回马邑戍,那他这次的行动就绝无成功的可能。
他们必须再快点。
此时,王彦章等骑士已经奔了十余里了,但依旧不见沙陀人的踪迹。
——
饶是王彦章心气高,这会也有点气急败坏,终於忍不住对前头带路的一位雄壮骑士问道:「老米,你行不行啊!你不是说你从小生活在朔州嘛,这里的一寸草一寸土,你都如掌中观纹?怎麽现在还找不到那些沙陀人?」
那雄壮骑士正是米志诚,此前李克用输给赵怀安的两百部曲,他就是其中一人。
米志诚窄额高宽,眼窝深邃,有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头发是一头自然卷曲的深棕色头发,但基本都被带着的四瓣头盔给挡住了,只有鬓角垂下的几缕,才能看出。
他的鼻梁高挺,嘴唇薄细,抿着嘴,颇有点不怒自威的意思在。
而他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那来两丛大胡子。
唇上是八字胡,下颌是饱满的短须,全都蓬起来,就像挂着一丛杂草。
毋庸置疑,米志诚是粟特人。
实际上,此前被李克用送给赵怀安的也都是非沙陀核心的诸部落。
就像米志诚,他是回鹃人出身,更准确说是当年西域米国人的一支,後来长期归附於回鹊人,也就被归为回鹃部族范畴。
三十年前,回鹃帝国王庭覆灭,离散在草原的各支各奔东西。
除了两支去了北庭和西域,也有相当数量的部众进入了代北地区,那里本就是胡汉杂糅,很适合回鹃人落脚。
更不用说此前回鹃人长期雇佣沙陀人,所以很自然的就依附在了沙陀人的帐下,也就成了沙陀人。
这就是草原部属的真实扩张。
当一个部落的主体覆灭,或者只是代表政权的王庭覆灭,偌大的帝国就会崩溃成无数中小部落。
直到新的以部落名或者部落酋长姓名为称号的新势力崛起,那些流散的部落就会自动成为这个部族的人。
所以草原上王旗不断变化,但下层的部落实际上都是同一批。
他们换了无数的名字,突厥人,铁勒人、高车人、柔兰人、回鹃人,如今又叫沙陀人。
当然,一些已经形成自己历史记忆,有独特语言系统的部落,就会一直是主体部落的附庸,因为他们已经无法再融入於主体了。
自回鹘帝国崩溃的粟特人就是这样。
他们通过依附、联姻或军事合并融入沙陀人当中,所以他们也能被广泛地称呼为沙陀人,但因为他们的发色、外貌、语言,他们也永远融入不了沙陀人的核心中。
赵怀安也正是了解这些,才将这些附庸部落的沙陀骑士带着一起北上,不然他也不放心啊。
此刻,听着王彦章的抱怨,米志诚也有点尴尬,但还是耐心回了一句:「朔州这麽大,那点沙陀人散在这里,就和芝麻洒在胡饼上,能不能找到全看运气。」
听了这话,王彦章不高兴了,哼道:「你拉着我的手要一起来的时候,可不是这麽说的吧!」
「你拍着自己的胸脯,和我说,没有你米志诚找不到的人!说你是朔州第一善猎!没有猎物能逃过你的鼻子!」
「然後呢?就这————?我怎麽和节帅交待?怎麽和死去的兄弟交代?」
听到这些话,米志诚脸上的尴尬色更甚了,也亏得他胡子茂密遮挡住了,不然还真让王彦章看出他在心虚。
忽然,一阵风飘过,米志诚脸上一凝,纵马窜了出去。
後面王彦章以为发现了什麽,连忙奔了过来。
然後他一来就看见米志诚蹲在草地上闻着马粪,那马粪还带着点软潮。
米志诚扒着闻了一下,然後又跑了十来步,又发现了一坨马粪,至此米志诚的脸上终於露出微笑。
他将两坨粪便虚空连线,然後指着西北方,笃定对王彦章大喊:「就是这个方向,准没错!」
王彦章将信将疑,但还是选择相信米志诚,毕竟这草原是真不敢乱奔,随时都能奔迷路。
这段朔州草原还好,毕竟能看到起伏的山岭,所以大概还晓得个方向。
据说到了比大同还北的大草原,那真的就是无边无际了。
就这样,王彦章带着骑士们一路驰奔,中间还换了一批马,终於在一处溪流前看到了一队正在涉溪的沙陀骑士。
他们人数约有二十余人。
为首的一人,身材异常雄壮,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四瓣铁盔,盔顶之上还插着一根鹰羽。
他的脸上带着一副无脸铁面,身上则穿着一身厚实的、由无数细小铁片编缀而成的扎甲。
在此人的身後,剩下的二十余骑装备都和他差不多,只是少了兜鍪上的鹰羽。
此刻,这些沙陀骑士正小心翼翼地催动着战马,准备涉过这条桑乾河的小溪支流,到对岸去。
忽然,从他们的身後,传来了一阵雷霆般密集的马蹄声!
这些正在渡河的沙陀骑士,显然是被突如其来的马蹄声吓了一跳。
人人惊慌失措地回头望去,其中一名年轻的骑士,甚至因为太过紧张,手中的缰绳一滑,一个不稳,直接马背上摔了下来,坠入溪水中!
而就在此时,王彦章所率领的保义军突骑兵,已经驰奔而来!
「放箭!」
王彦章甚至懒得再多说一句废话,一边催马狂奔,一边从马鞍旁取下自己的角弓,对着那些正在渡河的沙陀骑士,便是一箭射去!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他身後那五十名保义军精锐骑士,也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张弓搭箭。
一片密集的箭雨,如同乌云盖顶,向着溪流中的敌人,盖压而去!
王彦章率先发难,他那支势大力沉的箭矢,在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轨迹,直奔那名身着厚重扎甲的沙陀将领!
然而,那将领的反应也是极快。
他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一箭,只是在马背上微微一侧身,便轻巧地躲了过去。
箭矢擦着骑将的身体,飞入了对岸的草丛之中。
一箭未中,王彦章不禁暗骂一声。
而就在此时,他身旁的米志诚也射出了自己手中的一箭。
但米志诚的目标,却并非是那个看上去最难对付的扎甲骑士,而是那个刚刚不幸落水、正在溪水中挣扎扑腾的倒霉蛋。
那个落水的沙陀骑士,因为坠马的冲击,脸上的铁面具早已摔飞了出去,直接露出了脸。
而米志诚的这一箭,来得又快又准!
「噗嗤!」
箭矢精准地从那年轻骑士的眼窝之中射入!
一发要命!
那人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身体猛地一僵,便在溪水中停止了所有挣扎。
一抹鲜红的血色,迅速地在清澈的溪水之中,晕开。
然而,这血腥的一幕,非但没有吓住那些沙陀骑士,反而激起了他们骨子里的凶性!
前中段的沙陀骑士们,在短暂的混乱之後,迅速地冲到了对岸。
可他们并没有就此溃逃!
为首的那名扎甲骑将,在抵达对岸之後,猛地勒住马缰,掉转马头。
他从腰间取下了一支号角,放在嘴边,用力地吹响!
「呜————呜————!」
凄厉而又苍凉的号角声,瞬间响彻了整个河谷!
随着号角声的响起,那些刚刚冲上岸的沙陀骑士,也纷纷调转马头,重新取下了各自的角弓,隔着小溪向着对岸冲杀而来的保义军武士,疯狂反击!
「嗖!嗖!嗖!」
箭支如蝗,密集地射向正在冲锋的保义军队伍中。
这些沙陀骑士的箭术,精准得可怕!
转眼之间,便有三名冲在最前方的保义军骑士,惨叫落马!
此刻,还有七八名因为惊慌失措,而拥挤在溪水中央的沙陀骑士,很快就被保义军集火,最後连人带马,被射杀在了河中。
眼见敌人的反击如此凶猛,王彦章知道,若是再这样隔河对射下去,己方虽然人多,但在对方那精准的箭术之下,也占不到任何的便宜。
想了一下,王彦章咬牙吼道:「持盾!冲过去!宰了他们!」
说完,他率先将一面小圆盾护在了自己的身前,催动着战马,便要强行渡河一他身後的保义军骑士们,也纷纷效仿,同样举着盾牌向对岸发起冲锋。
然而,对岸的那名沙陀骑将却并不惊慌。
他再次发出一声号令。
剩下的沙陀骑士,竟然纷纷翻身下马,并以战马作为掩护,直接在对岸列成了一道简易的步战防线!
而这骑将本人,更是在马旁取出了一张比寻常骑弓要大上数圈的大步弓!
随後,他又从背後的箭囊中,取出了一支箭头形状如同菠菜叶一般的箭矢,破甲锥!
他将箭搭上弓弦,缓缓地瞄向了那些正准备渡河的保义军骑士。
「小心!是破甲箭!」
米志诚见状,大声地提醒道。
然而,已经迟了。
那扎甲骑将丝滑地拉开那巨弓,弓如满月,随即放手!
箭矢,离弦而出,刚猛无匹!
「噗!」
一名正举着盾牌,冲在最前方的保义军骑士,应声而倒!
他手中的那面圆牌,竟被这一箭活活地射穿!
而箭矢又余势不减,深深地钉入了他的胸膛!
一击就中,那扎甲沙陀将又开始拉第二支箭。
见此,王彦章当机立断,大吼:「都下马!前面的人举盾!後面的人,给乃公射死那些沙陀人!」
闻声,保义军的骑士们纷纷下马。
前排的人举着圆盾组成一道盾墙,护住众人。
而後排的弓箭手,则开始集中火力,向着对岸那些沙陀武士攒射而去。
对岸一时间惨叫连连。
而王彦章自己,也从箭囊中取出了一支同样重量的破甲锥,搭箭。
与此同时,那沙陀将射来的第二支破甲箭,也已呼啸而至!
又是一名保义军武士惨叫着倒下!
「老王!我来为你挡着!」
米志诚见状,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圆盾举到了王彦章的身前,为他遮挡对岸的箭雨。
有了米志诚的掩护,王彦章深吸一口气,随後猛地拉开弓弦,向对岸那沙陀骑将射去。
也几乎是同时,对岸那名沙陀骑将,也正准备射出他的第三支破甲锥!
但王彦章的更快,箭矢破空,猛地扎在了那骑将的披膊上。
那名沙陀将领,全身猛地一抖!
原先快要拉开的弓弦也猛地回收,接着骑将血流凝肘。
这一箭直接破开了披膊,穿入了他的右臂上。
受此重创,其人再无战心,跟跄着,连退两步,随即扭头回跑。
就在这时,米志诚也拉开了他特制的角弓,森寒一闪而逝,然後重重地扎在了那溃跑的沙陀将的後背。
「噗嗤!」
那名正在奔跑的沙陀重甲将领,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就缓缓地跪倒在地。
一支破甲箭,从他的後心穿甲而入,透背而出!
神射哉!
骑将一阵亡,仅剩的三名沙陀骑士,更是彻底丧失了斗志,抱着战马的脖子,就狂飙离去,丝毫没有要顾念受伤倒地的同伴们。
本来一些保义军骑士还要再去追,却被王彦章制止了。
他们在这里杀的动静太大,又已经很深入敌军境内,最好快点撤离。
所以他带着剩下的保义军骑士迅速地越过了小溪,开始打扫战场。
这会一名还有气的沙陀骑士被拖了过来,王彦章一把擒着此人的头发,冷漠道:「今日在关外袭杀我保义军的,是不是你们?」
那沙陀骑士带着木然和死气,不等说话就咽了气。
王彦章气的将这人推到,就要再找一口有气的去问。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脚下的大地,突然开始微微地颤动了起来!
起初,那颤动还很轻微,但很快,便变得越来越剧烈!
就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从远方驰奔而来!
米志诚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沙哑着声音说道:「不好!有大股骑兵奔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剩下的保义军骑士纷纷翻身上马,握紧了手中的角弓,屏气凝神。
——
王彦章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仅凭他们这四十多骑,若是真的遭遇了沙陀人的大队人马,那绝对是有死无生!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几乎陷入绝望之际,那支正在靠近的庞大的骑兵,终於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之中。
地平线上漫天烟尘,先是一队穿着皮袄的辨发骑士奔了过来,手里还提着几颗人头,显然是刚刚逃跑的沙陀武士。
然後,就是越来越多的辨发骑士如潮水一般涌现出来。
可出乎王彦章等人意料的,那支骑兵,虽然一眼望不到边际,但他们高高举起的旗帜,却并非是沙陀人的狼头旗!
而是一面面用标准的唐文,书写着「平夏」、「拓跋」等字样的大旗!
而他们,正是奉振武节度使契芯璋调令,来支援代州行营的三千平夏党项。
这些党项游牧骑先是从夏州出发,然後沿着毛乌素沙漠东缘的草原廊道向北行进,进入无定河上游谷地後,越过杀虎口,再沿苍头河河谷向东。
终於,在这一天抵达了桑乾河之流西岸,与王彦章他们隔溪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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