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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符四年,九月二十四,扬州,滁州衙署。
秋日的阳光,透过庭院中那棵老槐树稀疏的枝叶,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滁州刺史李罕之,赤裸着上身,露出满是伤疤的黝黑肌肉,盘腿坐在木地板上,看着庭院里翩翩起舞的歌姬。
他自归附高骈後,他就被高骈任免为滁州刺史。
而像其他一同投降的草军票帅都各有封赏,几乎都是各州镇的刺史、镇遏使。
所以草军票帅们都对高骈感恩戴德,毕竟拼死拼活图的东西,人家高骈转手就给你了。
一时间,这些草军还真有几分归心的意思。
至於李罕之带着本兵五千上任滁州後,就在此地说一不二。
作为节度使是要判案的,而此人判案全凭喜好,如同儿戏,而杀人更是如同斩草。
仅仅在滁州半年,李摩云就有了新绰号,李夜叉,勾魂索命的夜叉。
就在上个月,城中富商王氏,因在李罕之劝捐粮草以备军需时,稍有推诿,便被他安上了一个黄巢余党的罪名。
一夜之间,王家上下二十余口,无论老幼,尽数被绑上石头,沉河处死。
而王家那偌大的家产,则被李罕之大手一挥,全部分赏给了他摩下的那些骄兵悍将。
是的,一个草军降将以查抄黄巢余党的名义,将地方豪家给灭门了。
而这还不是他最离谱的事情,在三个多月前,滁州治下的清流县,近来频频出现有小孩失窃的事情,闹得人心惶惶。
李罕之听闻此事後,勃然大怒,直接下令,将城中所有来历不明的流人,悉数抓捕。
一日之内,便在城门口,处死了一百余人。其中,游方的僧人,采药的道士,走街串巷的走贩全部斩於清流河边。
当时,杨师厚也觉得这事过於草率了些,好言劝谏,说如此滥杀,恐有物议。
但李罕之却满不在乎地回应道:「我杀此百人,纵使其中有九十九人乃是冤死,但只要能杀中那一个盗窃婴孩的真凶,那我在佛祖那边,也有大功德!」
最近两日,城内又出了一事。
李罕之的三个旧部在城中酒後,强占了一户百姓家中的女儿。
那民女的父亲,悲愤交加,告到了州衙。
李罕之听完状告,却指着那老父的鼻子大笑道:、
「我麾下的儿郎,是为朝廷,在刀口上舔血卖命的好汉子!娶你女儿,又何错之有?」
最终,李罕之竟下令将那前来告状的父亲,以诬告军士之罪,杖毙於堂前。
并将那可怜的民女,赏赐给了那三名士兵。
後来,他又觉得三人分一个女人,实在不像话,便又让手下去街上,随便抢了两个姿色尚可的女子回来,正好一人凑一个。
此刻,李罕之看着眼前这一队身姿曼妙的歌舞伎,却只觉得索然无味。
他打了个哈欠,瞥了一眼身旁看得津津有味的杨师厚,纳闷问道:「老杨,你说这些娘们,扭来扭去的,究竟有什麽好看的?」
杨师厚闻言,抚须一笑,回道:「老李,这便是我与你的不同之处了。你看的是形,我看的是韵。而且,你有所不知,这歌舞啊,妙就妙在,要在不同的时辰看。」
「哦?此话怎讲?」
於是,杨师厚指着那些舞姬,笑道:「你看,如今是白日,光线充足。你能将她们脸上的每一个褶子,每一个斑点,都看得清清楚楚,自然就觉得无趣了。」
「可若是到了夜里,掌上灯,点上烛,光影摇曳之间,你看不清她们面孔,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眼中所见的,便只剩下那曼妙的身姿,以及那若隐若现的绰约风情。」
「到那时,才有个中三味啊!」
李罕之以前是和尚,他能不眠三日玩女人,但你要是让他讨论女人的韵味,那纯属多余了。
不过此刻李罕之在听了杨师厚的话後,咂了咂嘴,似乎觉得有几分道理,正要再说些什麽。
突然,一名牙兵快步从前堂走了进来,躬身禀报导:「渠帅————。」
牙兵刚说话,就被李罕之打断了:「说了几遍了,叫我使君!」
牙兵晓得自家渠帅,哦,使君的脾气,额头的汗一下就渗出来了,他连忙回道:「使君,扬州高使相府,派来信使,有紧急军情传达。」
「哦?传。」
说着,李罕之将圆袍稍微披了一下,毕竟要对使相表现敬意的。
片刻之後,一名身着高骈「落雕都」军袍的信使,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他对着李罕之行了一礼,朗声道:「滁州李刺史,使相有令!日前接到南边急报,草军余孽,已於九月初,攻陷广州!使相震怒,令淮南各州,即刻整兵备马,严加戒备,随时应对草军北上!」
「广州陷落了?」
李罕之的眉头,微微一挑,这个消息,倒是让他有些意外,也有点烦躁。
毕竟看着老东家再次死灰复燃,那委实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
然而,就在此时,那名信使却向前走了两步,换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语气。
他压低着声音,用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量,悄声说道:「李使君,我家真君,也托咱的给你带一句话。」
「他问,你答应他的那件事,究竟何时可以行动?」
李罕之的脸上,瞬间露出了阴冷的笑容,本就是咪咪眼,这下更成了细缝。
随後,他又恢复了表情,咧了咧嘴,缓缓地点了点头,同样低声回道:「快了————,就快了。」
那边信使见这个降将竟然敢如此敷衍,脸色一沉,正要再说几句狠话。
突然,庭院之中,传来一声惊呼。
原来是那群正在跳舞的舞姬之中,有一名年轻的舞者,不知是脚下打滑,还是心神不宁,竟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此女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摔得不轻,雪白的脚踝瞬间便红肿了起来。
她伏在地上,疼得泪眼婆娑,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心生怜惜。
然而,李罕之看着她,眼中却闪过一丝厌烦。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跳个舞都跳不稳,留着何用?下辈子,小心点吧。」
说完,他便对着身旁的亲兵,随意地挥了挥手。
两名如狼似虎的牙兵,立刻上前,不顾那名女舞者惊恐的哭喊与求饶,一左一右,将她如同拖死狗一般,拖了下去。
很快,庭院的角落里,便传来了一声短促而又凄厉的惨叫。
随即,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那名来自扬州的信使,亲眼目睹了这血腥而又随意的一幕,吓得脸色煞白,浑身一个哆嗦。
他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只是连连躬身,然後,便匆匆地告辞离开了。
李罕之瞧着此人那仓皇逃窜的背影,对着身旁的杨师厚,冷笑道:「老杨,你看,这扬州城里,外道外魔,是真不少啊。」
杨师厚也冷笑一声,不过看着那信使穿着「落雕都」的军袍,到底还是忍不住:「那吕用之势力已经大到这样了吗?连落雕都都有他的人?」
李罕之摇头,嗤笑道:「就那种见了血就尿的怂,能做落雕都?不过是披着身皮罢了!且不说那蠢物。」
他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麽,忽然问道:「对了,那个保义军的赵怀安,被朝廷派去打沙陀人了。这都快半年了,怎麽一直没个动静?不会打败仗了吧!」
杨师厚摇了摇头,一脸无所谓地说道:「管他呢?谁输谁赢,与我等何干?谁能给咱们地盘,给咱们钱粮,咱们就听谁的。」
但李罕之听了这话,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发出了两声意义不明的冷笑,便不再言语,而是转过头,投向那些瑟瑟发抖的舞姬们,大声喝道:「都愣着干什麽?!继续唱!继续跳!」
这些可怜的女子,哪里还敢违抗。
她们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再次摆动起了僵硬的身姿。
只是,这一次,每个人都跳得战战兢兢,毫无美感可言。
人人都如同泥塑和木偶,僵硬地随着音乐而摆动。
但李罕之却看得哈哈大笑,津津有味。
这个好,他爱看这个。
秋高气爽,代州之外的草原,早已是一片枯黄。
十余骑保义军的踏白,正默默地拖着两具用斗篷包裹着的屍体,缓缓地返回代州雁门关的大营。
这里是代北行营右路军的行营所在。
就在方才,他们这支负责哨探雁门关外地形的踏白小队,在返回途中,遭遇了同样游奕至此的沙陀骑士。
经过一番短暂而又惨烈的血战,他们虽然成功地击退了敌人,但也付出了惨痛代价,两名久经战阵的老弟兄阵亡了。
当时赵怀安正骑在马上看着骑兵在旷野做集团式的战术训练。
忽然看见丁怀义带着两个马革裹着的屍体过来了,心下就一沉。
那两名战死的踏白,他都认识,都是他还在西川的时候,就投奔来的党项骑士。
此时,前面的背嵬找来两块木板,又将马革里的两具屍体抬了出来,摆在木板上,并送到了赵怀安面前。
赵怀安在马背上,沉声问道:「还有气吗?」
丁怀义声音沙哑,摇头:「回节帅!都已经断气了。」
「将木板停在这吧。」
赵怀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随後就翻身下马,令人拿开盖在屍身上的斗篷。
其中一人,被一支破甲箭,从侧腹部狠狠地贯穿,连衣甲都穿透了。
淌出的鲜血,已经变黑,快要凝固了。
他的右手,还紧紧地攥着一把泥土和自己铠甲的甲片,双眼紧闭着,胡须很长,因血块而凝结着,嘴唇因为剧痛而扭曲着,露出了一排错杂的牙齿。
若是他的父母妻儿,看到他这副遗容,恐怕一生都无法忘怀。
「这是房当六吗?」
「是。」
「多大了?」
「二十有七了。
「可曾看到他战死时的情形?」
「看到了。」
一名踏白同伴,红着眼睛回答道:「当时,我们与一股沙陀的游骑遭遇。房当队将与对方一名贼将交战,手中的横刀被对方磕断了。」
「两人便滚下马,厮缠在了一起。队将臂力过人,终於将那贼将按倒在地,正要将他捆起来时,一个沙陀骑士突然举起弓就射了一箭————」
「你们只在一旁观看,没有上前相助吗?」
赵怀安的声音,很冷。
「是————是房当队将不让我们上前助战的。」
那踏白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他和那个贼将约定了,单打独斗,分个生死。不料对方,竟然如此卑鄙,从旁偷袭。」
「偷袭之後,人逃脱了?」
「是。」
赵怀安悄悄地,捏了捏手掌,对着那具冰冷的屍体,心中默念了一句。
不让部下助战的一方,被杀了;而偷袭的一方,却安然逃走了。
哎!
为何不知变通呢?难道死後要再墓志铭上写着「是对方不讲武德?」
但赵怀安说不出指责的话,因为房当六郎是为自己而死,为保义军而死的。
无论他是怎麽战死的,他都值得被尊重。
赵怀安缓缓地将斗篷重新盖在了房当六郎的屍体之上,看着他那雕枯扭曲的脸庞,眼前忽然就浮现了自己儿子,承嗣的面孔。
赵怀安不禁问道:「他————可有孩子?」
「有,有三个儿子,最大的,才刚满八岁。」
赵怀安点了点头,有儿子就好,不怕没人念想着。
然後他又向另一具屍体走去。
那具屍体上,已经引来了几只恼人的飞蝇。
一只飞蝇,甚至不长眼地撞到了赵怀安的嘴唇上,才嗡嗡地飞跑了。
赵怀安轻轻地掀开盖在死者脸上的布,禁不住眉头紧锁。
这是一个头发已经半白、年近五旬的男子,身体如同被秋风吹乾了的柿子一样,枯瘦无比。
那双微微睁开的眼睛,已经泛起了死灰般的白色,而致命伤是在喉咙,刀很快,一刀就结束了他的生命。
「我要是记得没错的话,他是房当六郎的叔父吧,当日在汉源,就是他们叔侄一并来投的。」
众踏白点点头,对於节帅的记性,他们早已领教。
「他是如何被杀的?」
「他————他看到侄子被杀,便疯了一样,大喊着,独自一人冲了上去。」
「他杀了对方吗?」
「不————」
那踏白摇了摇头:「那沙陀将,从一旁,一刀————就将他的脖子给砍断了。」
「然後我们用乱箭射死了那沙陀骑将,剩下的沙陀骑士也溃散了。
赵怀安缓缓地仰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固然见惯了生死,可每每看见熟悉的人躺在自己的面前,赵怀安还是会悲痛和沉重。
这个乱世,死亡、饥饿、道德沦丧,人会麻木,会放纵,甚至只能通过纵慾和享乐才能遗忘。
但赵怀安不想成为这样的人,他依旧保持着此前的性情。
远处,树丛之中,又响起了一阵乌鸦那凄厉的叫声。
赵怀安再次看了看两名老兄弟的遗容,沐浴在晨光之中,显得格外的凄惨。
他心中有点堵,问道:「他有孩子吗?」
「没有,一直以来两人都情同父子,所以队将被杀,才让他如此悲伤和愤怒」
「他夫人呢?」
「在没投我们的时候,就已经在白灾中冻死了。」
说到这里,几名相熟的踏白,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嘤嘤地哭泣了起来。
其中有一个更是生理性地乾呕着,完全是控制不住自己。
又看了片刻後,赵怀安猛地将斗篷盖在了老兄弟的脸上,沉声道:「将他们火化吧,带回光山园陵安葬。」
几位踏白将额头贴在枯黄的草地上,点头应命。
门板,又被缓缓地抬了起来。
赵怀安仿佛忘记了上马,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两具屍体,渐渐地远去。
生与死,是所有人都必须走过的路。
这会赵六牵着马走了过来,对赵怀安说道:「大郎,上马吧!兄弟们都在等你!」
赵怀安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他正要兜马向那些训练的突骑奔去,忽然又拨转马首,对赵六、豆胖子、李师泰几人说道:「你去将军中骑将全部喊过来,不仅是我军,诸军都一并喊来。」
「就告诉他们,我赵大在这里等他们!」
赵六几人沉默了下,最後还是没有再劝,而是听令带着一众背嵬分向各处。
而赵怀安就这样踞坐在马上,静静地等待着,他远远地看着前方旷野上三四千的突骑在号角中分合离散。
可不知为何,他的眼前,却总会闪现出那两名党项兄弟雕枯扭曲的遗容。
不报此仇,我心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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