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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章 :李存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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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赵怀安於太原立下行营,并整合内外部势力的时候,远在振武的阴山以南,一场草原式的战争正在开始。

    双方正是自领云州的李克用,以及阴山都督,赫连铎。

    李克用自得知赵怀安进入太原後,就加快了他对周边的敌对势力的打击。

    他们父子分工明确,由他父亲在蔚州进攻幽州军,而他自己则在云州一带攻击吐谷浑。

    本来李克用自觉战局优势在己,所以攻伐节奏还是比较慢的,毕竟吐谷浑人也很善战,他们同样常年为唐廷作战,深谙唐制兵法,装备精良,贸然进攻,沙陀人的损失也不会小。

    可李克用没想到赵怀安会加入到这场战争,他不是在南方和草军作战吗?难道草军这麽快就被平灭了?

    因为对赵怀安的忌惮,李克用决定立即对赫连部发起进攻。

    乾符四年,七月初三。

    大同盆地的夏日,酷热难当。然而,在沙陀军的大帐之内,气氛却比这盛夏的暑气,还要来得炽热。

    「出兵!即刻出兵!」

    李克用将手中的马鞭,狠狠地摔在铺着虎皮的帅案之上,接着虎目横扫诸将,骂道:「赫连铎那个老狗,已经让他弟弟去太原了。很显然,这是要邀河东兵、保义兵来合击我!」

    「我意先下手,在河东方面没反应过来前,先将赫连部给灭了!彻底绝了这个後患!」

    「此番,我便要亲率大军,兵发宁朔州都督府!我要让整个代北所有的部落都看清楚,在这片草原上,我沙陀人永远是他们的父亲!」

    宁朔州,正是吐谷浑赫连部的大帐所在。

    很显然,李克用此举,无疑是要杀鸡做猴,用赫连铎的人头,来震慑那些同样心怀异志的代北番部。

    而从另外一个方面也可看出,沙陀人固然在大同一地有很深的根基,可在更广泛的代北地区,威望和统治就很弱了。

    於是,李克用环视帐下,厉声喝道:「谁,愿为我军先锋?」

    「末将愿往!」

    一名身高八尺,年纪却不大的少年武士,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但那股昂扬,却如初升之太阳。

    而他便是军中新近崭露头角,以勇冠三军而闻名的粟特少年,安敬思。

    李克用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又将目光,投向了另一名身高稍矮,却更为魁梧的青年。

    「安克,那你便为副将,协同敬思,一同出战。此乃你初次上阵,务必要多听多看,不可鲁莽行事。」

    那青年沙陀武人轰然应诺:「末将遵命!」

    此人叫薛安克,年方十八,是李国昌心腹大将薛志勤的三子。

    薛志勤常年跟随李国昌左右,为其折冲樽俎,立下赫赫战功。如今,他的儿子薛安克也已长大成人,效力於李克用麾下。

    什麽是元从根基,如薛志勤这样父子两代效命的,就是李家父子的羽翼元从。

    七月初四,天还未亮,队伍就悄悄地出发了。

    先锋将安敬思与副将薛安克将突骑八百深入阴山南麓草原,寻找吐谷浑人的庭帐。

    可一连几日他们都没能寻到赫连部的庭帐所在,直到这一日清晨,前头来报,发现一处赫连部的营地。

    听此,一直未从战马上下来过的安敬思,忽然对旁边的薛安克说道:「此番,咱们来较量较量,看谁手中的马槊,能先摘下那赫连老贼的人头?」

    「你要和我一较高低?」

    薛安克看了一眼这个比自己还小了几岁的少年,眉毛一挑。

    「不错。」

    安敬思的脸上永远是那样自信昂扬,他举着一柄奇怪的大槊,笑道:「上次军中大比,我见过你的武勇。如今这军中,除了阿檀,也就只有你,才配和我较量一番。」

    「而且这不是你的初阵吗?难道你就不想斩得赫连老头,扬名立万?」

    薛安克嗤笑一声,看着前方晨雾缭绕的草原,也不应他,纵马先奔。

    这安敬思不过是一介粟特人,在沙陀人中都属於外围,而自己是李家父子的核心,是真正的元从。

    真以为做个先锋将就在自己面前人五人六?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几,也想踩着自己?

    不过薛安克也不无所谓,既然安敬思想踩着自己进沙陀人的核心,那自己何尝不能踩着他,让自己武冠诸军?

    於是,没有任何承诺的比斗就这样默契地开始了。

    越过前头那山岗,二人分兵,各带四百骑,抄击吐谷浑人的营地。

    其中安敬思奔向右边的山冈,薛安克则驰向左边的草甸,看谁能先拔得头筹。

    薛安克待安敬思的队伍,消失在山冈之後的松林之中後,便立刻纵马,向着草甸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身为将门之後,此次又是初阵,心中不免想着要立就立个大的。

    於是,薛安克越奔越快,很快就将身後追随的那些沙陀武士,远远地甩在了後面。

    太阳还未完全升起,他便已经渡过了吐谷浑人营地前的一处小河流。

    一跃过溪堑,薛安克就看到前方草甸上,一处飘着吐谷浑人旗帜的营地。

    营地很粗糙,外围只有一些木排,大量的帐篷就这样随意地扎在草甸上。

    薛安克回头望了望那些还落在後面的伴当武士,手握马槊,没有丝毫的犹豫,便独自一人,纵马奋力地冲向了敌营!

    要立就立大的!

    单骑踏营,大不大!

    奔驰间,薛安克热血狂涌,毫无初次上阵的畏惧,大吼:「沙陀薛安克在此!怕死的,都给耶耶闪开!」

    他一边大喊着,一边向着前方营地望去,只见刚刚从右边绕的安敬思竟然带着四百骑杀进了营地。

    顷刻间,吐谷浑人的营地大乱,到处都是奔跑和抢上战马的吐谷浑人,然後一队骑兵从中帐开出,直撞向那边冲奔的安敬思。

    此刻安敬思正用那怪异的马槊疯狂收割着生命,忽然听到斜刺过来的马蹄声,大吼叫道:「好胆!」

    说完便带着沙陀骑士冲了上去。

    薛安克将这些都收入眼里,心中暗道:「这安敬思这样杀,也好,倒是让那些吐谷浑的绕帐武士都吸引过去了,正好让自己袭杀敌军大帐!」

    所以他毫不犹豫,单槊匹马,向着吐谷浑中帐奔去。

    正在缠斗的安敬思看到这一幕,气得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个薛安克命怎麽那麽好,生得好,现在出现的时机也好。

    现在见薛安克直杀敌将大帐了,安敬思如何愿意自己为他人作陪衬?心中一急,也不愿意和面前的这股吐谷浑骑士缠斗。

    他也得赶紧向敌军大帐靠拢,不然要是让薛安克拔了头功,自己脸往哪里搁啊!

    於是,他冲着前方那个雄壮骑将,大喊:「速速避开,不然定叫你死在仗下!」

    说完,安敬思猛地向前一冲,把对面骑将倒是吓了一跳,後者抽槊挺来,骂道:「小儿辈,你也是着急来送死?」

    安敬思大骂:「呸!你个老不死的!且看你头硬还是嘴硬!」

    说完,将槊作棍,就这样冲着这骑将的头砸来。

    可这骑将不仅勇武非凡,就是搏杀经验也异常丰富,而安敬思虽然有万人敌的底子,但到底年纪小,搏杀经验不丰富,几下就吃了个杀招。

    这种杀招并不是说什麽威力强,也不是什麽多玄虚,而是一些直取人性命的脏手段。

    这种手段也就是初次有用,一旦有了防备反而还危险。

    就在刚刚,安敬思就发现,对面那骑将的马槊忽然就长了一段出来,他没留意,险些就死在这袭击上。

    後面他才发现,这人的马槊竟然在尾端还有一段,刚刚这人就将抓槊的位置往後移了一段,直接突破了双方距离。

    此刻,安敬思也不敢小瞧对方了,心中固然气,但一点不敢再分心。

    双方纵马交错了两轮,各自都发现自己受伤了。

    那骑将的左手虎口,被巨大的反震之力震破,渗出了殷红的血迹;而安敬思的右大腿,也被槊剑扫中,留下了一道血痕。

    双方的额上,都已是汗涔涔的,却仍然不许身边的扈兵上前助战。

    他们不约而同地大声呵斥着自己的扈骑:「都不要出手!」

    此刻,安敬思怒发冲冠,他已经摸清了对方的成色,自信只要再冲一个回合,就定能将此人刺於马下。

    至於自己会不会死?安敬思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没人能杀得了他!

    就在他想要挺槊再冲时,对面的骑将忽然大喊:「等等!」

    安敬思一愣。

    「我不是吐谷浑人。」

    「你不是吐谷浑人?」

    对方握着马槊,点了点头。

    「那你,究竟是谁?」

    那骑将深深地看着安敬思弯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低声道:「我乃安休休。」

    「安休休?」

    安敬思皱起了眉头,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

    「你悄悄去告诉你家大帅,就说我志不在吐谷浑。之所以与你在此过招,就是向你传达此意。」

    「我是粟特人!可以带一部分吐谷浑人反正过去!

    」

    听到这话,安敬思眉头紧缩,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安休休,迟疑道:「你是粟特人?看着不像啊!」

    的确,安休休一脸络腮胡,带着个小胡帽,眼睛也是黑色的,怎麽都不像是粟特人。

    安休休暗怒,但还是解释道:「我母为吐谷浑人。」

    安敬思这才恍然,然後戏谑地看着这个串,正要说什麽时,吐谷浑人中央营地,忽然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呐喊声!

    战阵之内,实际上是最能看出一个人运气好不好的。

    安敬思被安休休挡住了去路,心中万分焦急。但实际上,他的对手,却是他此行最可以争取的力量。

    而那个毫不犹豫地冲向敌军主力,去寻找敌军大将的薛安克,却碰到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的敌人。

    此时,当薛安克顺利地刺翻两个大帐外的牙骑,然後如旋风一般,冲入了大帐时,对面马紮上,正静静坐着一个身披重甲的武士。

    当薛安克看着那武士从马紮上缓缓站起时,惊恐地发现,这武士出人意料的雄壮。

    自己也算是壮阔的了,可那人却几乎比自己宽一半。

    那武士举起手中的一柄长杆铁骨朵,嗤笑道:「我乃赫连龙雀,给你一个机会,报上名来!」

    在薛安克听到赫连龙雀这个名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了下。

    因为他的父亲薛志勤就曾和自己私下说过,以後在战场上遇到这个名字,离开就走,不要停留。

    因为此人正是代北七十八个部落中号最雄,每一年的角抵大会,此人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十年,一直横压代北武人十年不得出头。

    而他也是赫连铎最大的武胆,那赫连老儿为何敢以吐谷浑一部就敢挑战他们沙陀人,就是此人给了他的勇气。

    所以当薛安克听到这话後,下意识重复了句:「你就是赫连龙雀?」

    那腰带十围的赫连龙雀,看着这个呆愣的沙陀武士,心中杀意暴虐,他举着铁骨朵,缓缓走去。

    「既然你这般好不容易才闯了进来,我便让你,尝尝我这铁骨朵的滋味。你现在若是逃走,还来得及。」

    薛安克进退不能,不禁握紧了手中的刀柄。

    「少废话!我薛安克,沙陀种,从不知後退为何物!」

    赫连龙雀残忍狞笑,越走越近。

    终於,薛安克忍不住压力,怒吼一声,突然向他猛扑了过去!

    「铛!」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薛安克的横刀,与赫连龙雀的铁骨朵,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巨大的冲击力,让薛安克虎口剧痛,几乎握不住刀柄。而赫连龙雀,却只是退了小步。

    但就是这小步,让赫连龙雀脸上露出了惊异,他嘿嘿一笑:「可以嘛,力气不小!再来!」

    说完,举着铁骨朵就砸了下来。

    「哼!」

    薛安克强忍着手臂的酸麻,再次挥刀而上。

    可这一次,那赫连龙雀只是一击就砸断了他的横刀,然後又是一抽,铁骨朵就狠狠地砸向了薛安克的额头!

    「嘭!」

    薛安克的兜鍪,瞬间被砸得凹陷了下去。

    他感觉眼前一黑,整个人都向後飞了出去。

    半空中,鲜血如同喷泉一般,从他蓬乱的头发中,喷涌而出,随後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赫连龙雀嗤笑两声,正要让牙兵割了他的头,忽然帐外又传来了一阵更为猛烈的喊杀声!

    原来薛安克的四百骑和安敬思这边汇合一道,向着吐谷浑大帐滚滚杀来。

    赫连龙雀脸色一变,知道大势已去。

    自己也是昏了头了,以为在自家势力范围,就没散哨骑在左右,所以当那些沙陀骑士杀过来的时候,他的军队根本来不及集结。

    靠着自己身边的数十牙骑是绝对扛不住沙陀骑兵的冲锋的。

    自己多年积攒的家当真是一朝丧尽。

    但再不走,连自己都得搭在这里。

    想到这里,赫连龙雀怒吼一声,然後带着牙兵们从後帐离开,最後只带着部分精锐抛弃了大营,向着草甸更深处逃跑。

    总算赶来的沙陀武士们,赶紧去扶地上的薛安克。

    此时,薛安克喃喃地念着:「怎麽这样,怎麽这样。」

    很快,薛安克就是失去知觉。

    等他意识恢复时,他已经被伴当们给架着出了帐篷,为什麽大地在颤抖,天地也是一片血色。

    耳边正不断有人焦急大喊:「去用长槊绑个床来!快去啊!」

    身边的伴当们看着眼耳口鼻都是血,连脑袋都塌了一半的副将,急得团团转。

    这个时候,外面又奔来一队人,他们大喊:「大帅来了!大帅来了!」

    听到这句话,本还摇摇欲坠的薛安克,忽然来了精神,他倔强大喊:「马呢?我的马呢?牵————牵我的马来————!」

    鲜血已经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虽然努力地睁着眼睛,却什麽也看不见了。

    只有赫连龙雀那张狞笑的脸,还清晰地浮现在薛安克的眼前。

    被人搀扶着,走了五六步,薛安克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

    人生不过十八年,大好人生还未曾真正展开,他便已经站在了鬼门关之前。

    虽然人人都有一死,但当死亡真的来临之时,那种无限的悲伤与不甘,还是如同潮水般,瞬间涌上了薛安克的心头。

    「哈哈哈————!」

    说实话,薛安克并不憎恨那个赫连龙雀。

    他只是————只是不甘心,就这麽输了。

    旁边的伴当们还在大喊,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当步槊、牛皮做的担架被抬过来时,两个沙陀武士,小心翼翼地将他抬了上去。

    此时,一个沙陀武士哭着将一匹黑色健马牵了过来,大喊:「副将,马————马牵来了。」

    不知道为什麽,本已连气都快没有的薛安克,忽然从担架上爬起,摸到了自己的爱马,然後紧紧地握着缰绳。

    他用最後的气力喊道:「将我牵到————牵到大帅那里去————去————他身边————!」

    这是薛安克,在人生的最後时刻,唯一想见的人。

    至於他的父亲,此刻也许只会斥责自己不是他的儿子吧!

    毕竟是个初阵就战死的庸才!

    战马上,薛安克被牵着走,一众沙陀武士簇拥着他,发现薛安克的呼吸越来越弱,心中悲戚,脚步也越来越快。

    而刚过营地,闻讯的李克用就带着数十鸦儿军纵马赶了过来。

    李克用勒住了马,看着濒死的薛安克,被抬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眼睛一下就红了,直接就从马上跳下,抱着薛安克,大喊:「三郎,谁将你伤成这样?」

    已经赶过来的安敬思连忙回道:「是赫连龙雀!」

    李克用愣住了,因为武勇如他,听到这个名字都在心怯。

    旁边有沙陀武士哭道:「三郎他遇到了赫连龙雀,死战不退!最後被一锤砸在了脑门上!」

    那边薛安克发出了微弱的声音,他抓着李克用的手,哑道:「大帅————三郎我————单骑踏了赫连龙雀的大帐,————归来了。」

    「好!好!你是好样的!」

    「告诉————告诉我父亲————我很————我很勇猛————!」

    而这是薛安克,留在这世上的,最後一句话。

    他嘴里咕噜着,猛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脑袋便无力地耷拉了下去。

    李克用就这样静静地,握着薛安克逐渐冰冷的手。

    许久,李克用缓缓地抬起眼,望着天空,擦去了眼中的泪水。

    四周,响起了乌鸦那凄厉的叫声。

    早晨的太阳,已经升起,照得河面,如同碎银一般,闪闪发光。

    李克用对身边的人说道:「你们都听着,三郎是凯旋之後,才伤重不治而亡的。就这样,去告诉他的父亲。」

    「好了,抬他回去,好生入殓。」

    武士们还是抬起了那架简陋的木板,向着後方撤去。

    李克用望着他们走远了,方才茫然地跳上了马背,背对着薛安克,他喃喃自语:「三郎,我定会开创一个属於我们沙陀人的时代,你走慢一点!」

    随即,他看向那边的安敬思和他身边跟来的安休休,问道:「你,可愿做我的儿子?」

    安敬思正忐忑着,毕竟某种程度上来说,是自己要和薛安克赌斗才让这个沙陀贵种死在了他的初阵。

    正担忧自己会受什麽处罚时,忽然听到大帅这句话,安敬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狂喜。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李克用,一个劲磕头。

    而李克用望着他,说道:「你以后姓李,就叫存孝吧!」

    「李存孝?」

    毫不犹豫,李存孝大吼:「儿李存孝,拜见义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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