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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过古北口杨业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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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散後,永平馆内灯火渐次熄灭,唯有巡夜辽兵沉重的脚步声偶尔打破沉寂。

    陆北顾回到下榻之处,虽饮了些酒,头脑却异常清醒。

    窗外,燕京的秋夜寒意渐浓,风吹过庭院中的古树,枝叶簌簌作响。

    「所需的字,我已不着痕迹地嵌入赋中特定位置 . .. …只盼皇城司在燕京的残余高层若能得见,可从中读出接头讯息吧。」

    此举成败难料,但身处辽境,他能做的也仅止於此了。

    毕竟,陆北顾是来出使搞外交的,又不是专门做情报工作的。

    吹灭了灯,有些睡不着的他攥住了官家所赐御剑,将御剑微微拔出剑鞘来,冰凉的剑身上面「一身转战三千,一剑曾当百万师」的刻字在黑暗中依旧能摸出来。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薄雾笼罩着燕京城。

    辽国接伴正使萧矩已来到馆驿,负责护送陆北顾等人离开燕京地界,但接伴副使刘从备却不见了踪影。队伍离开馆驿,走在燕京街市上,只见城内商贩已开始忙碌,满街都是契丹语、汉语的叫卖声,一副勃勃生机的景象。

    出了城门,远处燕山山脉的轮廓已清晰可见,山脊上蜿蜒的,正是历代中原王朝所不断修筑的长城。因为四支使团加起来规模不小,所以出发时集结花了不短的时间。

    他们出城向东北方向行三十余後,时间便已近正午,秋阳高悬,虽不及夏日酷烈,但长时间骑行亦令人身上出了不少的汗。

    好在前方已经出现了一处规模不小的馆驿,这馆驿建在一处微微隆起的高地上,视野极佳,向南回望依稀还能看到燕京城楼的模糊影子。

    「望京馆」之名,大抵由此而来。

    入得馆内,辽国方面的馆吏早已安排好了饮食,虽是途中简餐,却也少不了肉食酪浆,众人匆匆用罢午饭,稍事休息後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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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此地便是顺州地界了,顺州距此四十,道路平坦,皆是历代修葺的车骑之道,傍晚前定可抵达。」

    果然,接下来的路途颇为顺遂,官道宽阔平整,可容数车并行,应是辽国维系南京道与中京道联系的重要通道. .….沿途田地阡陌纵横,村落相望,秋收景象与中原并无二致。

    陆北顾一直在观察沿途景象,心中计算着,若是北伐,燕京的这些山川地理,哪些会成为必争之地。申时末,使团顺利抵达顺州城,城郭不大,但颇为齐整,当晚宿於城中的馆舍中,条件虽不及燕京永平馆,倒也洁净宽敞。

    翌日拂晓,使团自顺州向东北方向行进,傍晚时分便抵达了檀州。

    檀州地处燕山隘口,军事地位重要,城防明显比顺州森严许多,宿处名为密云馆,馆吏态度谨慎,查验关防格外仔细。

    一夜无话。

    第三日,队伍继续向东北方向行进,地势愈发陡峭,但远处却可见一片水光潋灩的巨大湖泊。萧矩扬鞭指道:「这金沟淀水域广阔,鱼虾极多,是我南京道一处胜景....馆驿就在淀畔,名曰金沟馆。」

    抵达金沟馆时,已是中午。

    此馆位置绝佳,建在一处山岗上,推窗便可远眺金沟淀的浩渺烟波,湖面金光粼粼,远处平原无际,秋草连天,确有一番壮阔气象。

    然而到了此地,陆北顾注意到道旁用来计程的埃却不见了踪影。

    「怎地喉没了?」

    萧矩解释道:「过了金沟馆,再往北便是茫茫大山,人烟非常稀少,官道亦多年未大规模修葺,故不再设埃记录精确路程. . .此後行程,需依马行来推算大致数了。」

    果然,下午的道路开始变得非常难走,两旁群峰耸峙,峭壁如削。

    复又前行了约有三十,一道极其险峻的峡谷出现在前方。

    「前面便是古北口了。」萧矩神色凝重了些,「此口穿越燕山要害,崎岖难行,且山上容易落石,诸位务必缓行。」

    队伍在此整顿,将车辆、牲畜都留在後面通行,大部分人下马先步行通过。

    陆北顾踏上这狭窄的古道,脚下是凹凸不平的岩石小径,大概也就四五步宽,两侧都是近乎垂直的崖壁,仰头只见一线天光。

    「幽云十六州的山川险隘,本应是护卫中原的天然屏障,如今却成了辽国境内的通衢。」

    穿过古北口之後,行走在古北道上,陆北顾的心绪愈发难以平静. . .他想到了那些在唐末五代面对契丹人始终坚守的军民,也想到了宋初那些试图收复燕云却功败垂成的将士。

    陆北顾正思绪纷杂间,却看见前面的道旁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庙宇,庙十分破旧,墙垣斑驳,瓦楞间长满荒草,在萧瑟秋风中更显寂寥。

    他走过去,庙前有一块残碑,字迹漫患。

    「杨业庙..」

    陆北顾走进庙,只见残破的门虚掩着,庙内蛛网尘封,神像彩漆剥落,早已看不出本来面目。英雄寂寞,庙宇荒芜,这是何等的悲凉!

    他忍不住从腰间袋中拿出以前上朝时用来记录的炭笔,在庙墙上挥写起来。

    「《过古北口杨业祠》

    烽烟曾锁塞云秋,祠庙萧然古戍楼。

    石裂孤根缠旧镞,苔侵断碣识王侯。

    云屯故垒旌旗影,风带潮河草木愁。

    千载犹闻啼鸟恨,苍崖白骨尚衔羞。」

    诗成,掷炭笔於地。

    走出庙门,秋风卷过,吹动他绯红的官袍,也吹动着庙宇周围妻妻的野草。

    「幽云十六州,自石敬塘割让,已历百年,多少中原志士魂牵梦绕,却只能望北兴叹.. . ..希望我能改变这一切!」

    最後回望了一眼杨业庙,陆北顾大步离去。

    使团的队伍,如同一条细线,缓缓融入燕山巍峨的阴影之中。

    在灰突突的山间行了许多日,直到出了燕山来到坝上,风景才开始变得极美. .. . .远处的草原一片秋黄,而近处山坡上的枫树却烧得如火如荼,红黄交织,宛如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再往前走二十便是会仙馆,到了那便要分别了。」

    萧矩策马来到陆北顾身旁说道:「到时候自有中京派来的馆伴使来接。」

    这位辽国武安军节度使一路行来,跟陆北顾聊得还不错,两人也算是建立了不那牢靠的初步友谊。陆北顾微微颔首,会仙馆位於燕山北麓,是辽国南京道通往中京道的重要驿站 . ..此地後世当在承德境内,而此时的承德还只是一个默默无名的山谷。

    车队缓缓驶过山梁,平坦的草原展现在眼前,远处几缕炊烟袅袅升起,预示着人烟的存在。「看那边。」刘永年骑马跟在另一侧,扬鞭指道。

    陆北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但见几座简陋的草屋散落在山梁下,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墙壁用泥土夯筑而成。

    几个身着胡服的人正在屋前忙碌,男子头发编成辫子,女子则头戴彩巾,正是奚人,也就是匈奴的後裔之一。

    「怎不去草原上住?」

    「奚人善农耕,多居草屋;契丹人善骑射,毡房为家。」

    刘永年已经走过一遭,给他解释道:「这一带正处地势交替,故而两部杂居。」

    果然,他们在不远处的草原便时常能看见契丹人了.. ...成群的牛羊散落其间,如同白云般点缀在黄绿相间的草地上,几个契丹牧童骑着小马,手持长鞭,吆喝着驱赶畜群。

    陆北顾若有所思道:「辽国治下,各族相处倒还和睦。」

    萧矩笑道:「我朝圣主推行「因俗而治』之策,汉人治汉,契丹人治契丹,奚人、渤海人等亦各依其. . ...只要按时纳贡,不生事端,便不多加干涉。」

    车队继续北行,地势越来越平坦,燕山的雄姿彻底被抛在身後。

    很快,他们抵达了会仙馆。

    「陆御史,我们就此别过。」

    萧矩向陆北顾拱手道:「按照惯例,接伴使与送伴使为同一人,待诸位完成使命南归时,我还会在此迎送,护送诸位返回白沟河。」

    「这一路有劳萧节度照拂,感激不尽。」

    萧矩哈哈一笑:「陆御史客气了,能与当世文曲星同行千,是萧某的荣幸.. ..期待来年春暖花开之时,再与陆御史把酒言欢。」

    其他三支使团大多也是这般场景,不久後,燕京方面的接伴使团皆转身离去,马蹄扬起一片尘土。而辽国中京道方面派出的馆伴使,也早都提前在会仙馆等候了,前来迎接陆北顾和刘永年的馆伴正使是一位年轻贵族,身着契丹服饰,腰佩金刀。

    那人勒住马,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娴熟矫健,而眉宇间却带着傲气,看着他们一句话都不说。「这位是我朝皇太叔、天下兵马大元帅耶律重元殿下的嫡长子,武定军节度使耶律涅鲁古。」耶律涅鲁古身後的馆伴副使王师儒是会说汉话的,他主动介绍,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敬畏,同时使劲儿给陆北顾等人打着眼色。

    耶律重元是辽兴宗的亲弟弟,当今辽主耶律洪基的叔父,去年就封为皇太叔,官拜天下兵马大元帅,是整个辽国权势仅次於辽主耶律洪基的人,而其嫡长子耶律涅鲁古身份之尊贵,更是远超一般的辽国贵族。不过,在陆北顾的印象,这两位最出名的事情,还是着名的「重元之乱」。

    「重元之乱」,又称「皇太叔之乱」或「滦河之变」,是耶律重元在儿子耶律涅鲁古与北院枢密使萧胡睹等人的鼓动下发起的宫变....这些人皆因辽国的汉化改革而利益受损,试图通过支持耶律重元登基来恢复契丹传统秩序,他们趁着辽主耶律洪基前往太子山秋捺之机,带兵进攻行宫,但因为耶律乙辛等率宿卫士卒反击而最终失败。

    该事件也是辽国由盛转衰的关键转折点,以此为界,辽国内部的政治斗争开始变得愈发激烈,为後续耶律乙辛专权埋下伏笔,同时随着辽国的汉化进程变得彻底不可逆,辽军的战斗力也开始了断崖式下跌。而陆北顾既然知道这位耶律涅鲁古对汉人非常敌视,耶律涅鲁古不说话,那他自然也不会主动搭话,双方就这僵持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耶律涅鲁古没熬在住...…因为他毕竞是负责来迎接宋使的馆伴使,即便他爹耶律重元在辽国权势熏天,但宋辽两国邦交是顶格大事,他若是真捅出篓子,他爹面上也不好看。

    耶律涅鲁古冷冷地说了两句契丹语,随後也不待馆伴副使王师儒翻译给宋使听,便自顾自地打马向北走去。

    陆北顾对其态度不以为意,辽国内部有对大宋友善的势力,自然便会有对大宋不友善的势力,这很正常。

    众人又经过十余日的行程,远方的地平线上终於出现了一座宏伟城池的轮廓,城池巍然屹立在草原之上,城郭延绵,楼谍森然,气势恢宏。

    这就是辽国的中京大定府,契丹人的统治中心之一,距离燕京足有九百。

    此城共分三重,效仿中原都城制度,由皇城、内城和外城组成,三重城池的正南门之间由一条大道相连,是为中轴线。

    不过陆北顾等人进了城就发现,城池虽然规模很大,但其实城内少有建筑,就是个外表唬人的空架子。即便是内城,街道两侧也并无多少居民房屋,都用短墙来遮掩空地,而皇城面的宫殿也只有文化、武功二殿而已,此外所谓的「宫室」其实就是毡庐了.………与大宋不同,辽国的宫殿、毡庐均为东向,这与契丹人尚日的传统有关。

    而契丹人之所以在宫殿旁不营建大量汉式宫室,倒不是技术能力不够,实际上,自从拿下幽云十六州之後,大宋能造的建筑,辽国基本上也都能造了。

    根本原因还是辽主四季往返游猎於捺钵之地,一二三月打雁,四五月打麋鹿,六七月於凉淀处停留,八九十月打虎豹,十一十二月钓鱼. ...如此年年往复,根本就没什常驻於宫殿中的机会。大宋的四支使团,当晚都被安排进了内城阳德门外的大同驿住宿。

    翌日,陆北顾等人就得到了辽主耶律洪基的亲自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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