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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节 麦瑞宝的贵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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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丁又拿起那个装着报道陆军肇庆大演习的未发表稿件和照片的文件纸袋,这还是他亲自去编辑部截留下来的。牛皮纸袋的边角已经起了毛,封口处总参政治处“不许可”红戳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他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办公桌上——十几张八寸照片哗啦啦地铺开,黑白的影像里,伏波军的步兵方阵正在肇庆城外那片开阔地上展开战术队形,炮兵的十二磅拿破仑炮在稻田边缘一字排开,炮口指向远处插着红靶标的土丘。

    一开始他没明白东门参谋怎么会屈尊亲自跑来报社。那天下午,东门吹雨穿着一身笔挺的陆军上校制服,金色的参谋绶带晃的亮眼,连皮鞋都上了鞋油,在报社门口下车时还特意整了整军帽。丁丁在二楼窗口看见那辆挂着总参牌照的马车驶进来,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这位爷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而且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东门上楼之后连寒暄都省了,劈头就是一句:“丁社长,你们报社的记者去肇庆采访演习,事前有没有向政治处报备?”

    丁丁愣了一下,随即从抽屉里翻出那份盖着魏爱文私章的公函,啪地拍在桌上:“这是你们魏主任的亲笔批准。采访路线、拍摄范围、陪同人员,写得清清楚楚。”

    东门参谋瞥了一眼那纸公函,嘴角抽了抽,没接话。他接下来的话锋一转,开始义正词严地指责报社记者在演习现场“未经许可接近军事禁区”“拍摄内容涉及机密级装备”“采访方式严重违反战场纪律”——一套一套的,措辞严厉得像是要在军事法庭上宣读起诉书。

    丁丁起初还耐着性子听,听到“涉嫌泄露军事机密”这几个字的时候,终于忍不住怼了回去:“东门参谋,稿子和照片我都压下来了,您要是觉得有问题,咱们可以一条一条地对。但‘泄露机密’这四个字,可不能随便乱扣帽子。”

    东门吹雨的脸色瞬间变了。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浮起一层不自然的潮红,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丁社长,你这是袒护下属!我告诉你,按照条令,未经授权拍摄现役装备——”

    “总参政治处给我们的采访许可里明确说明我们可以拍摄装备的,给报道班发得许可证可是你签发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气球里。东门参谋的脸从潮红变成了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转身就走。皮鞋在楼梯上跺得咚咚响,整栋楼都听得见。

    这场不欢而散的会面之后的数日,丁丁逐渐从其他元老军官的口中打探出些许端倪。先是有人在南海咖啡馆喝酒时无意间提起,说肇庆演习的总结报告里,陆军的“新战术体系”暴露了不少问题——步炮协同的节奏跟不上,通讯联络全靠旗语和传令兵,几次模拟攻防都打得磕磕绊绊。更要命的是,演习最后一天搞的那个“假想敌对抗”,扮演蓝军的部队用了几套非对称战术,把红方主力折腾得够呛。

    丁丁这才恍然大悟。敢情是东门参谋自觉让肇庆演习的结果打了脸,跑报社里撒气儿来着。那篇被截下来的报道里,记者麦瑞宝恰恰用了不少笔墨描写演习中暴露出的战术问题——虽然写得很委婉,措辞也尽量客观,但字里行间那股“陆军的新战术还有很大改进空间”的意思,是藏不住的。

    虽说这里头有私意,但是总参的意见是不能不考虑的,毕竟眼下是军人吃香的年代,得罪不起。丁丁决定撤去照片——泄露机密装备的罪名咱可不背——稿子修改润色一下作为特别通讯刊发在《临高时报》上。他重新拿起那迭稿纸,就着台灯的光又读了一遍。

    讲真瑞宝这小子是个人才,虽然本行是搞美术的摄影记者,写起采访稿来还真不错。演习那天的天气、士兵们脸上的汗珠、炮车碾过泥地留下的车辙,这些细节都写得活灵活现,读起来就像站在现场一样。文字生动,言语平实,没有那些旧文人通讯员惯用的“之乎者也”和酸腐典故,一句废话都没有。

    丁丁想起报社里那几个从广州聘来的老秀才——不,现在该叫通讯员了——写出来的东西不是“旌旗蔽日、鼓角齐鸣”,就是“将士用命、所向披靡”,满纸的陈词滥调,改都没法改。有个老先生写一篇关于码头新吊机启用的报道,开头第一句居然是“夫吊车者,起物之器也”,气得丁丁差点把稿纸揉成团砸他脸上。

    相比之下,麦瑞宝的稿子简直就是一股清流。这小子虽然没正经上过几天学,但胜在有灵气,知道怎么写人话。丁丁在稿纸边缘批了几个修改意见,心里暗暗盘算:等他从香港回来,得给他加加担子,多派些重要的采访任务。天生一个做新闻的好苗子,不好好培养可惜了。

    采访稿下边就压着麦瑞宝从广州辗转寄来的申请书。信纸皱巴巴的,折痕处都快磨破了,显然是经过了不少人的手才转到临高来的。信封上贴的是一张三分钱的澳宋邮票,邮戳盖的是“广州邮政·乙卯年三月”。

    还真让这孩子歪打正着了。丁丁知道第三次反围剿近在眼前。虽然眼下还未向广大归化民通告,但各相关部门都已开始动员——陆军在调整兵力部署,海军在征调运输船只,后勤部门在清点仓库里的弹药和粮秣,连特化联队都开始进行战前集训了。这些事情瞒得住普通老百姓,可瞒不住他这个报社社长。

    况且十有八九会是场大仗。前两次反围剿,髡贼——不,明军那边——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来的人不少,真正打起来却一触即溃。但这一次的情报显示,南京方面似乎动了真格,调集的兵力、筹备的粮饷、制定的作战计划,都比前两次周密得多。有好几个元老在私下讨论时都用了“前所未有”这个词。

    新闻宣传部门势必要派记者随军跟踪报道,这是题中应有之义。麦瑞宝的申请正是时候,甚至还可以立个典型小小的宣传一下——一个归化民出身的实习记者,主动请缨上前线,这故事写出来本身就够打动人心的。

    丁丁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台灯光柱里缓缓升腾,扭曲着散开。

    他忽然从心底涌出一些难以言说的滋味,混杂着忧虑与惋惜。麦瑞宝还只是个实习记者,没有资历,没有背景——不像孙尚香那样,背后站着程咏昕,站着那位在元老院里颇有几分话语权的女强人。如今陆军又摆出这副调调,因为一篇报道就跟报社杠上了,要是麦瑞宝到了前线,万一碰上什么不顺手的事,或者——丁丁不敢往下想——出了什么意外,他能指望谁来给他撑腰?

    派他上前线怕是多少有些祸福难料。

    想到孙尚香丁社长便觉得头痛。这位女记者自从上次在大世界码头被人推下水之后,就成了报社里一个甩不掉的麻烦。不是她本人麻烦——说实话,孙尚香工作能力还是有的,写稿子也还算勤快——而是她身后那位元老很麻烦。

    发生了大世界码头被劫落水这么难堪的意外,程女士居然没当面来找过丁丁的麻烦。这让他一度感到颇为意外,甚至还有些忐忑——以她在元老院里的行事风格,出了这种事,不来兴师问罪简直不符合她的性格。

    后来他才慢慢琢磨过味来。大约是她觉得根本没必要亲自出面,只消在背后小吹几阵手帕风,丁丁便要面对母老虎状态的潘潘女士。那天琳达回到家就没给过他好脸色,先是质问他“怎么能让一个女记者单独去那种地方采访”,然后又念叨“万一出了人命你负得了责吗”,最后连“你们报社的安全制度就是一坨屎”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丁丁试图解释那是孙尚香自己要求单独行动的,而且码头区治安状况一直不错——结果琳达女士一句话就把他噎了回去:“治安不错?那她怎么被人推下水了?”

    得,解释就是掩饰,不解释就是默认。丁丁索性闭嘴,老老实实地挨了三天训,直到老婆的气消得差不多了,家里才恢复正常的温度。

    从那以后,丁丁就在心里给自己立了条规矩:以后尽量把这位女记者的工作范围限制在临高。市区采访,最多到郊区,出远门的差事一律不派。惹不起,躲得起。他已经考虑着用什么样的合理手段把她从《临高时报》社给调出去,换到一个不太需要出差也不会涉及到比较敏感报道的杂志社去当记者,

    他摇摇脑袋,努力将那主仆俩的样貌都从脑海里撵出去。

    电话铃就在此时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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