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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节 特殊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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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六点前,姐夫同二姐有说有笑地一起上夜班去了。姐夫作为四级技工,又荣升了锻工班班长,同样持有丙种文凭的二姐则做到了船厂的库管员。麦家这对双职工夫妻在同厂的工友中亦不多见,颇受大家的羡慕。更不要说三嫂,她躲在院落的杂物间里隐隐的哭泣声传到麦瑞宝耳中,加上阿妈没完没了的东家女仔西家僆妹愈发地令他反感厌倦,于是借口散步消食,出了门在海岸边无意识地走了好长一段路。

    毕竟是四月底了,凌晨海上的寒气并未随着日落而卷土重来。黄昏的细风带着些温软的咸味灌进他的肺里,麦瑞宝长长出了一口气。被余晖染得淡红的海面只翻动着些微小的浪头,岸滩边上的小艇渔舟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影子上下荡漾,更远些的海面已然浸没在黑暗里,因此可见圣女湾对岸连片的灯火,但这片灯火逐渐被一艘船的巨大黑影由远及近地遮挡住了。

    麦瑞宝望着它两舷红白绿并列的航行灯,灯光慢慢地朝着船厂所在的红磡岸旁移动,活像一头巨兽眼睛发亮,在黑夜的边缘中摸索行走。夕晖映衬下的船体只现出一个隐约的轮廓,他模糊地认出那似乎是H800的样貌。可是奇怪,大船既未升帆,也没有发出轮机的轰鸣,一个巨大的架子朦胧地矗立在后甲板上,前边似乎有座烟囱。麦瑞宝紧盯着愈发黑暗的海面,想看清这艘怪船的全貌。猛然间一阵阵尖啸打破红磡海岸的沉寂,汽筒向上空喷射出一大片白色的烟雾——锅炉在释放多余的蒸汽。在甲板被蒸汽笼罩住之前的片刻,他似乎隐隐望见巨大舰炮的轮廓,紧接着船艏响起一片铁链铿锵的碰撞声,沉重的铁锚随后落入水中,随着锚链的哗啦啦响动,制动闸发出拉紧时的吱嘎作响,海湾又复归于沉寂。他今天见到的第二艘怪船在自己选好的锚地停泊住了。

    麦瑞宝在岸滩上又蹲了片刻,直到那艘船的黑影彻底融进了夜色里,只剩几盏航行灯孤零零地悬在海面之上,像三颗不肯坠落的星。他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不知何时绷得僵直,肩胛骨间渗出细细一层冷汗。海风一吹,凉意顺着脊梁骨蹿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真是怪事。”他低声自语,声音被浪沫吞了大半。

    往回走的路上,麦瑞宝的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艘船的轮廓——那炮的影子,那烟囱,那莫名其妙被加高的后桅。H800的图纸他见过,在《临高时报》驻港口的记者站里,有一回翻到过船厂流出的宣传稿,配的速写还是他一位同门师兄的手笔。那画上的H800线条圆润、桅杆齐整,是典型的澳宋量产货色,跟他今晚瞧见的东西全然两样。

    “改装的?”他琢磨着,“可什么船要装那样的炮……”

    巷口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把他的人影拉得又细又长。麦瑞宝在家门前停了一停,听见里头阿妈的声音已经歇了,三嫂的哭声也没了踪影,只剩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他没进门,转身又往巷子另一头走了一段,在石墩上坐了下来,掏出笔记簿,借着远处灯塔明灭的微光,匆匆写下几行字:

    “丁卯三月廿八,夜泊红磡外港一船,形似H800而大异。后桅加高三脚式,配短桁,无帆。有烟囱、风筒,无前桅。艏置双炮,形制特异,炮身粗大。锅炉放汽时约八时正。锚泊后无动静。”

    他写完,又把这几行字默读了一遍,觉得措辞太过实在,倒像是船厂的技术报告。想了想,在末尾添了一句:“炮身形似汽水瓶(正广和牌的)。”

    这才合上簿子,揣回怀里,起身回家。

    院子里的杂物间门虚掩着,里头黑漆漆的,三嫂大约是哭累了睡下了。麦瑞宝轻手轻脚地穿过院子,进了偏房。藤编的手提箱、挎包和照相机匣子都妥帖的放着。相机是最宝贵的东西,那是画报社发给他用的,外面皮腔有一处裂了缝,用黑胶布粘着。他摸了摸硬邦邦的机身,又缩回手。

    可惜没底片了,他想。

    “明天,先上尖沙咀码头问问船期。”他对自己说,翻了个身,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海潮声一浪一浪地涌上来,间或夹杂着远处船厂夜班锻锤的闷响。他闭着眼,眼前却总是那两门圆溜溜的大炮,并排摆着,像一对沉默的巨眼,隔着海面冷冷地望过来。

    第二天一早,麦瑞宝本想前去尖沙咀码头打听有无即将开往临高的船,但当他刚走出家门,仿佛鬼使神差一般,脚步不由自主又迈向昨晚黄昏的那片岸滩。他心里隐隐觉得,那艘船一定还在。

    果然如同他预料的,大船依然泊在原地,只是现在热闹多了,前后甲板,甚至桅杆上都有人影晃动,贴着船舷还靠了艘小汽艇。晨光从东面的鲤鱼门方向斜照过来,把船体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那些昨夜里模糊不清的细节,此刻在日光下一览无余。

    不能用照相机这点困难,哪里难得倒受过首长美术亲传的麦记者,随即掏出须臾不离身的速写簿和铅笔,盘腿坐到海滩上对着船画了起来。

    他先仔细绘出单独矗立在后甲板的桅杆。麦瑞宝能肯定他正面对着一艘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H800,这型船大多数都是有三根桅杆的纯风帆型,以及极少数动力舱占用主桅位置,而改为双桅的机帆并用型。相比起来这条船可稀罕了:它有烟囱和风筒所以准是条汽船,前桅杆却不见了,后桅则明显加高且还配上两条撑杆。如此稳固的三脚桅却只配有一条短小的横桁,这才能挂多小的帆?况且桁木上没有系起来的帆篷,倒是拉着桅索悬起些五颜六色的小彩旗,着实令人费解。

    他铅笔顿了一顿,在那彩旗上画了个圈,旁注小字:“信号旗?抑或装饰?”又抬头望了一眼,确认桅杆顶还有一根细细的避雷针,尖端在阳光下闪着银白的光。

    取消了前桅的前甲板显得有些空荡荡的,麦瑞宝注意到水手们在那里支起一根根木柱子,忙乎着搭起桁木,他晓得是要架设遮挡日晒的天幕,得赶紧把舰艏的大炮画出来免得被幕篷幕柱给遮挡住。即便隔得远也能估量出这炮可比捷运号的12磅炮大多了,就是炮身怎么看似圆溜溜的,让麦瑞宝莫名想起了前些日子才见识的正广和汽水瓶子。他站起身走了几步又换了个角度,乖乖,这两门大炮竟然是并排装在一起的,麦瑞宝实在想象不出有什么舰船能扛它们一阵齐射,泰西人的大夹板船也不行啊,他一边估想,手里的画笔可半点没停下来。

    他越画越投入,铅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那炮的细节一点点浮现出来——不是传统的前装滑膛炮,炮身光洁得像是浇铸出来的铁瓶,炮身粗大,隐约还能看见几根细管从甲板下面引上来,接在炮架侧面。麦瑞宝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在《临高时报》上读到过只言片语,说伏波军军工部门正在研制一种“线膛炮”,射程和精度都远超旧式前装炮,但具体的文字一律是“因涉及军事机密,恕不披露”。此刻他眼前这两门炮,恐怕就是那种传说中的东西。

    “可为什么要装在这种船上……”他嘀咕着,铅笔又在纸上勾了一笔,把炮座底下的转盘机构也画了下来。

    “你在做什么?”

    有个声音蓦地从他背后传来。

    麦瑞宝愕然地转过头,四个大汉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来到了他身后,为首一人猝不及防地劈手抓过他的画薄,翻了几页。除了没画完的战舰,笔记簿中还有不少麦瑞宝之前采访部队以及特化时画下的速写——有伏波军步兵操练的场景,有特化联队消防演习的现场,还有几张是码头上武装哨兵的站姿素描,线条虽然简练,但人物的装备、枪械的形制都画得十分精准。

    大脑从瞬间的宕机中恢复,麦瑞宝手忙脚乱地摸向自己衣兜,瞎折腾一阵后终于想起来记者证,以及用以佐证自己身份的一应证件也都丢在家中的行李卷中。他掏了半天,只摸出一支铅笔和一枚《良友画报》发的珐琅徽章——那是别在胸口的,他今早出门时随手别上了,倒是唯一带在身上的东西。

    他赶紧指着徽章:“同志,我是《良友画报》的记者,麦瑞宝,这是我的——”

    为首那大汉约莫三十出头,寸头方脸,颧骨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穿着已经褪色的工装便衣,敞开着衣襟,腰间的皮带上挂着一只牛皮枪套。他瞥了一眼麦瑞宝胸口的徽章,只是不紧不慢地又翻了一页画簿,把那些速写一张张地看过,脸上的表情从冷峻渐渐变成的意味深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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