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花开 第一百一十八章 死者之梦

    绽灵节，是能够打开灵界之门的节日。

    生命之树的残香在此地指引逝者来到现实世界，与牵挂的人们短暂重逢，这是生命之树与琉璃仙境共同作用的结果，只有生活在琉璃仙境的卑兽种族才能够见到逝者的魂灵，也只有它们知道绽灵节的存在。

    因此当十月将这个故事讲给吴信羽听时，吴信羽并没有感到惊异，反而是摸了摸十月的额头，以为她刚经历过一场大战后昏了头。

    让亡者与生者相见，这根本就不符合常理。

    不过其实这个世界本身就有很多不合常理之事。所谓常理只是人类根据自己片面的了解所认为的客观规律，事实上无论是人类还是其他任何生物，他们对世界的了解永远都不会完全，他们只会处在不断深刻和完善的过程之中，偶尔会有曲折和螺旋，但总体还是在不断前进。或许千百年后的某一天，此刻的人类所无法理解的某些事情到那时已经成了司空见惯的小事，只可惜那样的日子现在的人们已经无法见到了。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唯愿当歌对酒时，月光长照金樽里。

    只要珍惜当下，一切都足够了。

    绽灵节到了。

    悠悠江水仍像往日的每天一样静静流淌，平原与山丘之上，绽灵花再次绽放，灵界之门也在此刻悄然开启。

    十月和吴信羽跪坐在岸边，捧起绽灵花放入水中。

    由于吴信羽既非原住民也非卑兽，绽灵节于他来说并无任何特殊，但是看十月满脸期待的样子，他便也默默陪在一旁。

    他也好奇十月所说的到底是否是真的，她想要见到的是谁，到底能不能见到。

    随着十月闭上眼睛，脑海中的意象逐渐变幻。

    流云在渺远的天空中翻涌，西边的残阳把大地照得一片血红。

    它们随着时间的流淌各自沿着原先的轨迹运动着，静默不语。

    又是一地枯黄，枫叶红了满面秋霜。

    十月见到了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个人，也就是她的奶奶。

    自上次灵猫族被离山剑宗入侵，十月逃往中土大陆以后，二人便再也没有见过面。

    虽然她的心中已经隐约猜到奶奶早已死在了那场战火之中，但她心里依然始终怀揣着某种渺茫的希望，希望作为人类的奶奶能够躲过那次浩劫，毕竟离山剑宗再可恶，也只是一群贪图荣华富贵之辈，不至于残暴不仁到连一个手无寸铁人类都不放过。

    可即便是那样，如今那么多年过去，时间却成了二人之间最大的敌人。

    原本的十月，早已接受了作为灵猫族仅有二十年寿命的事实，那样子也算是可以和奶奶一起共度余生。

    所幸有绽灵节的存在，能够帮助十月和奶奶再见最后一面，她看到现在的十月，应该也会为她骄傲的吧。

    ……

    ……

    如梦般的幻境，很快就到了尽头。

    就在梦醒之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十月的肩膀，同时也叫出了她的名字。

    十月转头，面前之人的脸并不令人意外，是周雨晨。

    “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了呢。”

    周雨晨的这句话，蕴含了两层意思。

    一是两人确实分别了很长时间，二是两人的身份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不再是同胞或者朋友，而是妖族与星神。

    按理来说，周雨晨已经没有能够和十月并肩谈心的理由和权利。

    不过，那都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

    十月一眼便看出了周雨晨心中所想，主动伸出手，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

    这幅场景，好像当年那片夕阳之下二人彼此相拥的一幕。

    如今虽时过境迁，可这份温暖的感觉却和当时一般无二。

    吴信羽站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情景，也露出了神秘的姨母笑。

    十月是他的知己和爱人，周雨晨亦是他的好友及同窗，这种大团圆的结局，不管是经历过多少次都不会厌倦。

    随着月华渐渐黯淡，灵界之门也开始缓缓关闭。河边的人群陆陆续续散去，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三人开始考虑接下来该去哪里。

    对于十月来说，这里就是她的故乡，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能够一直留在这里，在默默守护世界的同时也能过上平静的生活。

    然而她也明白，吴信羽需要回到帝都，那里不仅有他的老师和同窗，更有他视为至亲的养父母。除此之外，他还要探寻自己的身世之谜，搞清楚七岁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虽然那样的结局，也许不会尽如人意就是了。

    想到这里，十月的心情顿时低落下来。

    成为星神之后，她早已有意帮助吴信羽查明身世，却由于年代久远和眼下的战事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然而就在不久前与德斯特鲁多斯一战中，她却无意间发觉了一个恐怖的真相。

    那便是曾经给大陆带来破败之咒，如今又不断制造危机与恐慌的超级大反派落虚，竟然是吴信羽的亲生父亲。

    这也是当时十月打败德斯特鲁多斯以后，并没有再杀掉落虚的原因。

    当时的她极力掩饰着心中的惊愕，只略微瞥了一眼便匆忙离开，表面平静的同时内心却已波涛汹涌。这样的惊天大瓜即便是十月也无法轻易接受，如果换作是吴信羽本人……

    如果他苦苦追寻的真相到头来是令人难以接受的残酷事实，到时候他又会怎样的悲痛欲绝。

    所以十月现在有两个选择介入此事。

    一是即刻将真相告诉他，让他自己消化。

    二是永远掩埋这个真相，让他继续现在的生活。

    可无论哪一种都有其局限性，究竟如何选择，便取决于十月对于未来的推演。

    而推演必然需要借助《伯加索斯》和琉璃仙境的天地灵气，因此十月需要找个借口留下来。这个借口其实也很简单，那便是好不容易回到故乡，想多留几天，仅此而已。

    其余两人，吴信羽自然要留下来陪着她，周雨晨看二人都要留下，便也留下了。

    发动产灵极其耗费心神，前不久刚回溯过时空还经历过一场大战的十月，已经几乎没有再次发动的可能。

    如果拼尽全力的话，勉强还能够撑持着完成几个小时的推演，应该也足够了。

    不过需要注意的是，这样的推演短时间内最多只能够再进行一次，也就是说十月只能选择一种可能去推演。那必然是选择第一种了，因为第二种和现在也没什么两样嘛，何况它所需要的观察时间也会无限延长，第一种则要快的许多。

    ……

    夜深人静之时，十月再次悄悄来到幽邃地窟。

    “你们一行人潜入了地底的深处，参差错落的石柱倒悬在你们的头顶上方，此地深埋着一个秘密，但终有一天！会真相大白。”

    “谁?谁在说话?！”

    “我叫奥莉·贝尔德，你也可以叫我的另一个名字，柯乐芙。”

    昏暗的地窟之中，从阴影中缓缓浮现出一个少女的轮廓。

    少女留着短发，头戴小恶魔角样式的发卡，背上是一个小巧玲珑的书包，短裤里面套着秋裤，脚踩俏皮可爱的豆豆鞋，整体给人一种充满活力的感觉。

    十月疑惑地看着对方缓缓走近，脑海中却不曾回忆起有这样一号人物。

    “我…认识你吗?”

    “你当然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少女语出惊人，脸上却是漫不经心天真无邪的傻笑着。

    “那你……?”

    “哦，今天不是绽灵节吗?我难得回来一趟，一个人有点寂寞。”

    什么……?

    绽灵节?回来?难道她……?

    十月诧异地看着面前的少女，一副天真无邪人畜无害的样子，似乎并没有说谎。既然如此，那她应该是阴差阳错通过灵界之门从灵界来到了这里。

    如果在灵界之门彻底关闭之前她还没有回去，那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她就会魂飞魄散。

    唉，真是麻烦，自己身上还有一堆东西要操心，现在又遇到这档子事。

    没办法，谁叫我是星神十月呢～

    可是想要送她回去，首先得要让她自己明白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

    十月轻咳一声，问道：“你说，难得回来一趟，那你之前是在哪里呀?”

    “双界之间。”

    少女的回答轻佻而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众人皆知的事情。

    十月再次被这样的回答所震惊。

    这个回答不仅说明对方知道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还阐述了一个更惊异的事实。

    她竟然一直处在双界之间?

    不算生者亦不算死者，半死不活的活死人，那不是僵尸吗?

    “我还是搞不懂这个永生不灭到底是什么原理……”柯乐芙注意到十月的表情，解释道，“如果我死了，我会停留在现实与灵界之间，时间越长就越容易迷失其中，重返现实就越困难，所以，嗯……如果看到我倒地不起，麻烦叫醒我，也许我只是睡着了。”

    “也就是说，其实你并没有死?”

    “算是吧。”

    “世上竟还有这种事，连星神都要受制于天地法理，作为人类竟然可以永生不灭。”

    十月自言自语地感叹着，完全忽视了柯乐芙的存在，以至于把内心想法毫无遮掩地说了出来。

    “星神?那是什么?”

    柯乐芙满脸好奇，凑近了十月的脸追问道。

    一股淡淡的丁香花味扑面而来，浓郁却不刺鼻，让人神清气爽。

    “星神就是这个世界的神哦。”十月浅笑，摸了摸柯乐芙的脑袋，反问道，“那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获得永生的吗?”

    “这个嘛，说来话长……嗯算了，以后再跟你说吧！”

    “以后?那现在……?”

    “现在，你得先帮我一件事，我才能留在这里。”

    “什么事?”

    “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