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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钟当然想反驳,但他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其实如果他专注于自己的任务,现在很有可能已经成功把那批货毁尸灭迹了。就算任务是假的,尾款要不到了,但因为没费多大劲,光有定金也不算亏。
或者,他没开着车,带着席勒在赫加达兜圈子,也不会导致晕车的席勒一炮轰死领导人,局面也不会恶化成现在这样。
当然了,认识到这个事实,也并不会让他有什么悔改之意。因为反正从头到尾,就不可能有人付尾款。委托从一开始就失败了。那能碰上席勒也是不错的。这就是他当自由雇佣兵的好处:除了死板的任务,总是能碰上新奇的乐子。
当然,现在他们两个之间,他更像乐子。但丧钟并不在乎。他的卫星电话收到了一条信息,这让他又想进入家庭频道,但还好他克制住了。
其实他完全可以继续像之前那样用言语骚扰席勒。丧钟能看出席勒的听力恢复了,现在正是聊聊的好时机。至于他为什么不这么做,是什么阻止了他,他其实也在思考。
然后他把这归结于:席勒确实表现得太过专业了。在他认识的所有特工当中,甚至不是名列前茅,而是首屈一指。所以自己对于表现得不专业——也就是非要拉着他谈家长里短——而感觉到有些羞耻。
雇佣兵自然也有专业性可谈,尤其是偏向杀手的雇佣兵,有时甚至要比特工更注重专业素养。如果在这方面落于人后,也很容易被人质疑。所以丧钟才尽可能憋住了。
他开始绞尽脑汁地思考,要如何从专业角度开口。但这并不太容易,因为现在就是典型的等待时间,他们也实在没什么可讨论的。
席勒站在餐桌旁拆枪,他却主动开了口:“你有发现吗?你开始越来越迁就我了。”
丧钟皱起了眉,似乎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于是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不说别的,至少在挑起话题这方面,他确实做出了让步。不然以他的精神强度和身体素质,他可以全程滔滔不绝,烦都能把席勒烦死。
“为什么?”丧钟问。
“是啊,为什么。”席勒重复了一遍,观察了一下枪械的膛线,然后说,“因为你意识到我有可取之处。准确来说,发现我确实是一名顶尖特工。哪怕仅针对专业能力,你也愿意给我一定的尊重。”
丧钟好像明白他在说什么了,他说:“所以,只要我让约瑟夫看到我的强大和专业,他就会尊重我?可杀手和特工还是不同的吧?”
“如果你指的是官方身份的话,那对你来说,其实是优势而非劣势。因为如果你不是受政府雇佣,你就可以不必让他同时对你和整个国家感到失望。”
丧钟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想想也是,杀手和特工都可以称得上是杀人机器,只不过一个是为了钱,另一个是给国家办事。你很难说这两个哪个好——尤其是对于一个还对国家怀有期望的青少年来说,后者可能还不如前者呢。
“而且他拿了你的钱,”席勒指出,“他就并不无辜。”
丧钟握着剑柄的手一紧,他说:“我不能和他说这个。我的意思是,我不能用这个指责他,因为他没得选,不是吗?”
“你当然不能。但是他自己会想。他又不傻,不会觉得你是第一天干这事儿,自然也会想到自己成长的过程中所花的每一分钱上面都沾着血。”
“这会让我们两个的关系恶化的吧?”
席勒摇了摇头说:“如果你指的恶化是疏远的话,那么不会。因为怨恨也会拉近两个人的距离。”
“我想要的当然不是怨恨。”
“那你就首先得接受他怨恨你。”席勒检查着子弹,然后说,“他现在不但不恨你,甚至可以说是不认识你。比起陌生人,仇人也算亲密吧?”
丧钟又不知该作何回答了。他觉得自己有点失败,因为他和约瑟夫确实更像是陌生人,谈不上爱,也谈不上恨。但让他先恨上自己,是否还是有些揠苗助长?
“你真的觉得他会更恨你吗?”席勒又问,“为什么我觉得他会更恨他自己?因为那些钱都被花在了他身上。甚至他可能会觉得你是为了他才这么做的。”
“呃……”丧钟揉了揉自己的额头,“真的吗?他会觉得我杀人挣钱是为了供他读书?”
“他对此没有概念,”席勒说,“他又不知道你当杀手挣了多少钱、用在他身上的比例是怎么样的。会这么想也不奇怪吧?”
丧钟张了张嘴,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他说:“其实我花在家人身上的比例不算多。至少在同行业内,只能算是中下水平。但是我也有我自己的理由。
“首先是如果让他们进入上流社会,他们应付不来那些东西,而无法解释资金来源可能也会带来危险。其次是我自己的开销也很大,你不知道这一身装备有多烧钱……”
然后丧钟开始嘟嘟囔囔地报账,显然是积怨已久,不吐不快。这种事既没办法和同行说,也没办法向家里人倾诉,席勒就成了最好的目标。
丧钟的那一身装备确实够贵的,加起来要十几亿美金。光是服装就有三套:轻便的紧身衣、轻甲和重甲。这三套还互不兼容。比如,轻甲的内衬虽然也是紧身衣,但是和重甲不能通用,因为要根据外甲的重量调整布料的材质。
然后就是武器。当武器大师也有很多坏处,比如,要定制的武器太多了。光是热武器就要准备好几把,冷兵器就更不用多提。最烧钱的就是那把N金属大剑。N金属的鼎鼎大名不用多说——这把剑擦破一点皮,维护费用都是天价。
然后丧钟还在全球各地有各种安全屋,那里面的装备也需要置办,还要放补给品,有些时候还要销毁和搬家。花在这上面的钱估计也不下于装备。
就这样,他还能拿出很大一笔钱,让自己的家人维持体面的生活,还能为攒下养老金做准备,就充分说明他到底有多能挣。这世界第一雇佣兵也不是白当的。
当然了,这也不全是靠他打单子。他是有资助人的。说是资助人,其实就是交保护费的。为了确保自己在丧钟的白名单上,他们每年都会给丧钟一大笔钱,而丧钟也会保证不接刺杀他们的单子。这也给他带来了不菲的收入——这就是第一雇佣兵的名望带来的好处。
总之在算账的时候,丧钟清楚地意识到,他绝大多数的钱都花在了自己身上,给家人的并不多。虽然他们生活得很不错,但跟丧钟的收入水平比起来是远远不足的。
“并不是他见到你有多强,就能意识到你能挣多少钱,”席勒指出,“你不觉得杀人挣钱这种事情听起来就不太靠谱吗?”
“哪里不靠谱了?”丧钟忍不住问。
“你应该采取的是定金和尾款的模式吧。那要是有人不付你尾款呢?”
“我当然会想办法自己追回来。”
“当然有的能追回来,但有的也追不回来吧?就比如这一次,中间人也失手了。你要怎么办?”
“这种事情并不多。”丧钟摇了摇头说,“这件事还是我自己失误比较大。重回年轻确实让我有些过于激动,以至于丧失了谨慎。”
“但外人又不了解。在外人看来,一个人都能坏到雇杀手了,又怎么不能赖账呢?大多数杀手干的都是脏活累活吧?”
“这倒是真的。”丧钟说,“这是个只有金字塔尖才能吃饱的行业,剩下的大多是些不入流的清道夫,和活不过一年的新人。”
“就是这样,”席勒说,“人们都更愿意相信,干这行多数是被逼无奈。你当然也是,对吧?”
“其实我还真可以算是。”丧钟想了想说,“我最开始出来单干,虽说也是烦了那帮人的唠叨,但更多的还是我接受的人体改造所带来的副作用。那会让我变得非常狂暴,一见血就控制不住自己。当然现在已经没事儿了。”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不告诉他?”席勒说,“我可以肯定,就你这情况,在他懂事的时候坦白,他是不会怪你的。你非要瞒着他,瞒出事儿了吧?”
“那我有什么办法?”丧钟变得有些焦虑,“我也是第一次当父亲,又没有个好榜样让我学习。我怎么知道要怎么做才是对的?”
“保持这种心态,”席勒说,“你就该跟他说这个。他会体谅你的。”
“真的吗?”
“客观来讲,我觉得你这个父亲当得还不错。”席勒很平静地说,“首先,你为他们提供了充裕的物质条件,让他们不用为钱发愁。其次,回家少也算是好处,否则你不能确定他的童年会不会在你过度的权威下度过,以至于因你的掌控而受到创伤。最后,你都干这行了,你的妻子和孩子还能活这么长时间,充分说明你尽心尽力地保护了他们。附加条件,你甚至还能瞒得过你儿子——这水平远超常人了。”
丧钟听得有点怀疑人生。理智告诉他,席勒说的其实没什么问题:达到这种水平,虽然不能称得上是好父亲,但也可以达到及格线了。但是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想了一会,丧钟发现,那种别扭的感觉可能是来源于席勒态度里的“低道德感”。就好像在说“你还是太善良了才会这么纠结”,这证明他比自己这个杀手还要更不受社会规训。准确来说,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冷漠:以自己不受道德约束的标准为准绳,对他人不抱有任何期待。只要把基准线画得够低,人人都可以是好人。
但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几乎无法遮掩自己天然缺陷的人,却总是在用常人的视角看待问题,而不是和那些精神变态一样,一提起什么事就是满脑子疯狂想法。丧钟想,这种矛盾正是其迷人之处,也是他人不可遏止地对他产生好奇心的主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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