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千五百八十八章 至白之日（八）

    现在看来，就只剩下水面迫降一个选择了。客舱里也变得沉默下来，似乎所有人都明白自己别无选择。席勒又扫视了一眼经济舱，他意识到，现在死掉的这几个劫匪可能并不关键，那个迟迟没有站出来的藏匿者并不是突然怂了，而是想要等到迫降之后再动手。

    飞机水面迫降没有那么容易。首先，降落姿态要非常稳定，有一点差池，就可能从迫降变成跳水。其次，迫降之后也不能立刻离开飞机，毕竟你不能划船去找陆地，而是要等待救援。

    问题就在于，先来的到底是劫匪还是救援。要是在其他任何一片海域，基本上都会是后者。但蒂朗海峡可真不一定。这一圈的国家的救援，恐怕也和劫匪没有什么区别。

    而一旦来的是劫匪，那飞机上的人根本就无路可逃。就算把人都杀光，也完全可以伪装成救援失误。毕竟现在在大海上，会有些危险风浪也正常。脑子正常的航空公司也不敢来查这些国家。

    席勒叹了口气，然后说：“燃油还有多少？”

    “最多还能支持三小时的飞行。”乘务长说。

    客舱里又沸腾了起来，因为如果有三小时的飞行时间，那他们完全可以去印度洋迫降。那里可比蒂朗海峡或是红海安全多了。

    “去红海。”席勒说。

    客舱中立刻爆发了疑议，席勒只能解释道：“别忘了，飞机上还有劫匪呢。咱们现在转道飞去印度洋，他下一秒就动手。要么破坏飞机，要么劫持人质。咱们最终还是得去红海迫降。”

    这个问题就有些争议了，因为已知劫匪在经济舱，劫持也只能劫持经济舱的人。公务舱的人想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这个逻辑显然说不通，因为最终决定飞机航向的是驾驶员。只要有乘客被劫持，他就只能听劫匪的，不分经济舱还是公务舱。

    最终，飞机的命运被决定了。他们要去迫降，但不去蒂朗海峡，而是直接落在红海上。但这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因为不论落在哪里，距离事故多发地区也不远。真有人想动手，不过就是多跑几步路。

    很快，飞机飞到了红海上空，且以一种极为平稳的姿态落在了海上，这就能看出飞行员相当老练。席勒倒退着往后撤，来到了公务舱和头等舱的交界处，注视着公务舱和经济舱的动向。

    空乘人员们忙碌了起来。他们要放下救生通道，准备好救生艇。这些飞机上都有，也能容纳下全部的乘客。只是救生艇是无动力的，不能指望这东西靠岸，只能暂时给人们提供个落脚之处。

    但能离开飞机，已经是侥天之幸。通道搭建好之后，也没人矫情，都以最快速度穿戴好装备往下滑，同时祈祷劫匪可千万别跟自己在一个船上。

    所有乘客都撤离之后，乘务人员也开始往外走。乘务长回头看了一眼席勒，给了他一个眼神，席勒微微皱了皱眉。

    他回头看向驾驶室的方向，没过多久，驾驶室里面的三个人也走出来了。

    领头的那个机长是个高大的中年人，剩下两个则非常年轻。他走过席勒身边的时候瞥了他一眼，背在身后的手对他比划了个数字“4”。

    为了避免被误会，他还特意晃了晃手指。这让席勒清楚，他就是要给自己比手势。这是什么意思？

    驾驶员们刚刚离开飞机，外面枪就响了。席勒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他走到飞机舱门旁边探头往外看。因为听力出现问题，他没办法通过枪声判断是否击中。不过看附近的海面没有血色，就证明应该是没有打着人。

    然后是快艇和轮船发动机的声音。听上去也很模糊。席勒不得不又探头看了一眼。几艘船正朝这里靠近，并不是军舰。好像是海盗或者是反政府军一类的存在。

    当然会是他们。动手的人又不傻，派自己国家的军队过来，不就明牌了吗？但如果披个海盗的皮，那甩起锅来就方便了。

    船上的人和机组成员正在沟通，但显然并不顺利，很快就有拿枪的人下来驱赶他们上船。然后有人问飞机上还有没有人——这都是席勒推测的，因为他根本听不见——并不是有人出卖了他，而是有乘客身上沾着血，甚至是劫匪碎片。那明显不是步枪能打出来的，傻子也知道有猫腻。

    果不其然，几个端着枪的大胡子开始往飞机上走。席勒开始思考对策。他不是不能反抗，但一旦对方发现制服不了他，一定会劫持人质，逼他现身。到那时候可就真麻烦了。

    现在能逃跑是最好的。但红海虽然不大，也不是能直接游到埃及的。现在跳海和自杀没有区别。这帮人也很专业，救生通道已被完全封锁，想直接冲过去夺船也不太可能。

    忽然，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出现在了席勒的脑海里。他的脑中闪过了机长的手势。

    席勒不再犹豫，以最快速度朝着驾驶室冲过去。拿着左轮手枪对着准备间的空气开了一枪。“砰”的一声巨响，不但再度让席勒感到晕眩，也让刚刚上飞机的劫匪们受到了冲击。

    他们被震得捂住耳朵。而这枪响就像是暗号。驾驶室坚固的大门竟然打开了。席勒闪身进去锁好门，看到驾驶室上竟然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对方一咧嘴：“我才是机长。”

    席勒了然。之前那三个人走出去的时候，他就有所怀疑。主要是他们太年轻了，而且并不像是有过战斗机驾驶经验的飞行员。领头的那个身材太高大了，开不了战斗机，后面两个则有点太年轻了，一看就没经验。

    而能在如此紧急的情况下让这么大一架飞机完美地水上迫降，只有民航飞行经验是绝对做不到的。那三个人都不是真正驾驶飞机的机长，有可能是副机长和学员。真正的机长从来没有离开过驾驶室。

    这就是为什么领头的那个中年人对他比了个“4”的手势。这是在告诉席勒，驾驶室里面有四个人。

    一般来讲，民航的驾驶室都是三个人，但根据航空公司要求不同也不一定。正因如此，才迷惑了藏在乘客之中的劫匪。他以为驾驶室里就三个，都下来了。飞机上只有席勒一个，所以才放心地让其他人上飞机。

    果不其然。发现席勒竟然进了驾驶室，其他人都惊呆了。要知道，正因为劫机事件频发，现代客机驾驶室的安全门是非常厚实的。没有专业设备难以打开，甚至有专业设备都未必切得开。哪怕拿大口径的枪械也很难穿透。进去了之后跟待在银行金库里也没什么区别。

    当然，这是在天上飞的时候。因为在天上飞的时候，没有人能从正面突袭飞机，根本不可能打破前方的玻璃进来。但现在可是在海上，飞机已经迫降了。劫匪们根本不需要去突入安全门，只需要从正面攻击驾驶室的玻璃就行。

    他们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匆匆忙忙往下跑。但那个白胡子老头机长显然有点疑惑，因为他在那里等了半天，劫匪也没爬上来。

    席勒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恢复体力。他晃了晃手里的左轮。那老头挑了挑眉，说：“你就是靠这个闹出那么大动静的？”

    席勒现在的听力已经降至最低，他只能听到几个音调比较高的单词，但也可以大概猜出机长是什么意思。他点了点头。

    “能给我看看吗？”机长问道。

    席勒摇了摇头，说：“这东西威力很大，你开一枪的话，整个胳膊可能都会废掉。”

    “好吧，那我只能用这个了。”机长直接从自己座位底下掏出了一把枪。

    有些客机的驾驶舱会配枪是正常的，但通常都是手枪，是用于给驾驶员自卫的。或许也有些会配备步枪，只不过非常少。但是绝对不会有航空公司给飞机配备狙击步枪，还是栓动狙击步枪。看起来这把超级马格南应该是老爷子的私人珍藏。

    果然不愧是能飞埃及航线的机长。席勒把头转回去轻轻地喘息着。他现在半边身体都发麻，听力毫无恢复的迹象。如果这一切真的是因为他咬住了自己的尾巴，他回高塔一定要让某个人好看。

    飞机已经开始下沉。水面迫降之后的飞机下沉时间大概只有90秒，而他们这次延长了大概一倍多的时间。主要是因为这次的迫降太完美了，既不是头先入水，也不是尾先入水，而是非常平衡地落在了水面上。这导致飞机是整体下沉的，沉没的速度也比原先慢了很多。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这一波枪战，没有一个人把飞机打漏。要不然的话恐怕也……

    想到这里，席勒忽然有了个办法。他转头对机长说：“把救生衣穿好。”

    飞机下沉的速度开始逐渐加快了。那帮劫匪也不敢再上来了，毕竟一个不小心就容易和飞机一起沉下去。沉到水里之后，可就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了。

    似乎也正是因为飞机开始沉没，他们觉得飞机上的人也活不了，于是就准备把船开走了。毕竟这么大个东西沉下去，搅动水流所产生的力量也不可小觑，离太近了没好处。

    伴随着驾驶室也逐渐沉没进入水下，他们似乎终于放心了。但还是多等了一会儿，确定飞机已经沉得很深，才转头离开。

    而已经伴随着驾驶室沉入水下十几米的席勒，拿出了那把威力极大的左轮，对着驾驶舱的玻璃“砰”的就是一枪。玻璃应声而碎，海水瞬间喷涌而入。待到灌满整个驾驶舱后，内外水压平衡，席勒带着机长游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