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天游记（终）

    世界是假的。

    你也是假的。

    当所思，所想，所爱，所念，都变成了假的。

    当你只剩下一颗空荡荡的心。

    当你化成灰，在余烬中翻找，却始终找不到那颗本就不存在的心。

    也许。

    我是说。

    也许。

    是时候了。

    就...承认吧。

    承认最本真的那个自我，承认一开始就注定的那个结局。

    承认...我就是我。

    你说呢？

    季清歌的意识开始解离，崩塌。

    她当然爱着世人。

    但，当她无法再否认时，活着就失去了意义。

    她记得第一次见师父的时候，她对自己说的话。

    “活下去。”

    “像牲口那样活下去。”

    “你罪孽太深，又年纪太轻，无论如何，你还来得及。”

    可真的来得及吗？

    师父带着她走遍了星穹，她见多了苦难，她好不容易有了属于人的情感。

    可她真的来得及吗？

    “阿清，你们的天道已经快死了，祂现在自顾不暇，只能早早的布置好舞台，等你们演完那场大戏。”

    “祂现在来不及再换人了。”

    “祂承受不起你们这些主要角色的死亡了。”

    疯女人喃喃自语，走到季清歌面前，从主神手中接过一颗残破的晶石。

    那颗晶石呈紫红色，在疯女人手中闪烁着不详的红光。

    “你知道如果我在外面杀了你，会发生什么吗？”

    她慢条斯理地撬开季清歌的嘴，将那颗晶石推了进去。

    “什么都不会发生。”

    晶石像是化了一样在季清歌口中消失，紧接着，撕心裂肺的痛感，瞬间侵袭。

    “如果我刺穿你的心脏，会刚好路过一个强的不像话的神医，将我杀死，然后给你重塑心脏。”

    那种痛苦来自心脏，来自魂魄，来自季清歌整个人的存在。

    “如果我烧掉你的魂魄，你的意识会坠入宇宙的底部，然后在某种，我无法预测的，完全不讲理的巧合下，你会随机侵占一个将死者的身躯，然后重生。”

    灼烧，切碎，碾压，清算。

    “如果我从时间长河中抹去你整个人的存在，让这个宇宙中所有人都将你遗忘，那么，这个位面的故事会重启。”

    季清歌感觉自己真的要死了，那种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吃殆尽的痛苦让她无法昏迷。

    “彻底重启，你会以另一幅面孔，另一个名字，在这个世界继续存在。”

    她感觉自己即将逝去。

    “在完成祂给你的使命之前，你是杀不死的。”

    她想起白帝星那些死去的学生，想起刚才还鲜明活着的队友，想起曾经还未死去的希望。

    “你的身躯无法消失，同样，你的灵魂也无关紧要。”

    她只有恨。

    “祂只需要一个暴虐的女帝，除此之外，无论你有多少心绪，都无所谓。”

    她恨。

    “你是祂创造的种子，你的人格与灵魂再怎么相悖于祂的设定，你也只是你。”

    为什么她要经历这种事？

    “但在这里不一样。”

    为什么这个疯子害死那些人，却如此从容？

    “这里是你们宇宙中最大的肿瘤，是起点，是因子，是祂干涉不到的地方。”

    如果自己可以活下去，如果自己还能活下去，她一定，一定...

    “在这里，强者进不来，时间无法重启，生命无法延续，这里是一个死去多年的，腐烂多年的天道遗留下的灾难，这里的规则只有疯狂与混乱，祂对这里的所有干涉都将以最惨烈的结局收尾，当你死去，当我用尽全部手段，抹去你的存在时，祂无能为力，在这里，祂摸不到你。”

    一定要杀了她，她不是自己的姐姐，她披着季语柔的皮。

    “在这片深渊的底部，有着一切。”

    她是谁？

    “我并非只将那些尸骸扔进了这个宇宙。”

    她能是谁？

    “构成一个位面的三个要素，物质，能量，信息，我全都带过来了。”

    她会是谁？

    “你们的天道用尽所有手段，将我带来的物质和能量赘压在这片深渊的底部，建起一面墙壁封住它们。”

    “现在，我给祂一个选择。”

    “你吃下去的是主神的心，当信息，能量，物质，合在一起时，主神会让你活下去。”

    疯女人无奈地冲着季清歌笑了下，接着，她捏住季清歌的脖颈，将她如同死狗一般提起，悬在深渊之上。

    季清歌没有抵抗，也无力反击。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疯子的脸，像是要把她的一切都刻进心里。

    “请原谅我这么对你，但我需要你保持足够的苦痛，去提醒祂这里发生了什么。”

    恨！她恨！

    “在那些故事里，主角往往要经历足够的挫折才能获得奇遇，反派自然也不能例外，你说对吧？”

    恨！恨！恨！

    “这些其实都是有原因的，这要归功于天道的一些机制，当你经历了极大的创伤和痛苦，天道判断再不提供支援，你的存在就会崩溃时，祂才会伸出援手。”

    她要干什么？

    “所以，你现在的痛苦还不太够，还没有到那种，让天道放弃那面墙璧的程度。”

    季清歌怔愣着，看着那个疯子的脸开始崩解，碎裂。

    “我不需要你现在有除了痛苦之外的情绪，阿清。”

    在那张季语柔的面具彻底消失后。

    “所以，你不能恨我。”

    她看清了她真正的那张脸。

    “看着我，阿清，你要记住我这张脸。”

    ...不。

    你不能。

    “我是。”

    你不能，不能...

    “恶鬼。”

    恶鬼轻轻一笑，将她掷入那无尽的深渊。

    她却迟迟无法放过被恶鬼强行映入眼帘的那张面孔。

    恶鬼，恶鬼。

    美，美。

    那是异质的，畸变的，扭曲的，不该存在于现实的美。

    不，不，不。

    那是摄人心魄的，让人疯狂的美。

    不，你不能，不要！

    恨！

    你该恨！

    那是突破了人的认知，让人甘心赴死的美。

    不！不！不！

    见过那张脸的人，无法再维持理智。

    为什么！为什么！

    见过恶鬼的面孔。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只能爱上她。

    为什么！

    没有任何理由，无关任何逻辑，那是万千位面中最美的面孔，无论如何，见过她的面孔，你便无法再憎恶。

    当季清歌发现自己仅因一张面孔，便再也无法向那只夺去她所有意义，带给她无尽苦痛的恶鬼生出恶念时。

    一切憎恨都化作痛苦。

    徒然的痛苦。

    无可奈何，无依无靠。

    只剩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