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好天气 与 叠加态

    特辣咖喱名不虚传。

    这家打着札幌名头的店，就算把店名前的[札幌]二字换成印度安得拉邦的[科尔哈普尔]、美国南卡州的[福特米尔]也毫不违和。

    光是散发出来的气味，就能让许多人收紧括约肌，产生本能的躲避反应。

    可是在浅间逐渐变态的体质面前，别人眼中的赤红岩浆地狱，在他的嘴里只是有点烫嘴的罗宋汤，几勺能送普通日本人进ICU的卡罗莱纳死神辣椒粉，也变得和广东人煲汤用的白胡椒一样温顺。

    传统汤咖喱比起咖喱更像汤，但浅间面前的这碗比一般的汤咖喱要浓稠许多，过量的辣椒粉充当了增稠剂的角色。

    然而，辣椒粉没有覆盖掉汤底的鲜味，浅间能尝出辣汤里丰富的甘甜风味，除了甘草、陈皮、麦冬、玉竹、枸杞、虫草花等草药的味道，还有一股属于洋葱、番茄和大虾的清甜。

    汤咖喱中的大鸡腿，应该是被先炖后烤过一道，能从骨头上轻松拆下肉来，鲜嫩多汁的鸡腿肉，蘸上爆辣咖喱汁，堪称绝配。

    西兰花、南瓜还有各种菌菇被炸得外酥里嫩，裹上辣汁，口感有点像上辈子在许多南方城市吃过的[炸炸]。藕片不糯不脆，不知道是不是品种问题，差点意思。

    将咖喱汁浇在姜黄饭上，再拌上一旁的山药泥、牛蒡泥、苹果泥，黏粘糊糊的，十分下饭。

    将汤咖喱的所有食材都尝过一遍后，浅间理解了这家店定价敢高于周边咖喱店均价50%背后的自信力，食材、味道、细节把控，皆无可挑剔。

    对面的龙造寺蝉羽似乎快吃完了，桌间隔板被降下来后就一直盯着他。

    浅间知道龙造寺是在等他，于是当着她的面，表演线下吃播。

    拿着计时器的店员的眼睛逐渐放大，看着浅间手中的勺子不断加速，咕隆咕隆地，三下五除二就把汤咖喱和姜黄饭吃了个精光。

    全程一滴水不沾，仅耗时6分钟，比之前的挑战纪录快了3倍！

    这位客人汗也没出，脸也没红.难道是后厨放错辣椒粉了吗？

    店员对眼前的现实产生了怀疑。

    “我这个算挑战成功吧？”

    浅间将汤咖喱的汤汁彻底喝光，才拿起桌上的拉西，满足地啜了一口。嗯，酸甜可口，芒果酸奶味里还藏着姜末、肉桂和豆蔻的香料味。

    “那个，我先和后厨确认一下。”店员犹豫道。

    店员小哥虽然不知道浅间是怎么作弊的，但他认为浅间一定作弊了。

    一直关注这边的店长小跑过来，拍了拍店员的肩膀，对浅间笑道，

    “不必确认，客人您不仅挑战成功，还刷新了我们店的纪录。我现在就为您处理免单退款，您可以在门口挑战墙那边拍照签名留念。”

    “且慢，贵店不必为我免单，拍照什么的也免了，我只是兴趣使然地想要尝点辣的。”

    做餐饮其实挺不容易的，既然这家店真材实料、味道过关，那么他也没有做物价判官的必要了。

    不用免单，自然宾主尽欢。店长特地赠送了两份小点心。浅间将其中一份放在了龙造寺蝉羽的面前，作为她同意降下两人之间隔板的奖励。

    “见者有份，班长。”

    龙造寺有微妙的表情看着他。

    “真的没问题么？”

    “当然没问题，我已经吃饱了，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多甜品。”

    “我说的是特辣咖喱。”

    浅间露出意外表情，笑道，

    “班长同学在关心我吗？真温柔呢。”

    龙造寺的脸色刹那转阴，

    “别自作多情了，我是担心你是否能履行约定。刚刚那份特辣汤咖喱，光是闻气味就知道不是给人类吃的东西。你该不会是故意这样，好在补习第一天就请假吧?”

    “可是如果你真的担心，不应该提前阻止么？”

    “我只是输给了好奇心。”

    “好奇心？”

    “想知道你被辣哭的样子到底有多糗。”龙造寺解释道。

    浅间看向龙造寺蝉羽，想从她的眼睛里找到恶意的来源，可惜除了认真到可怕的审视，并没有什么恶意的成分。

    两人对视许久，少女的眼神没有一丝退缩。

    浅间忽然把脸别开，重新看起了菜单，说道，

    “班长同学意外的S属性大爆发呢，有钱大小姐的通病吗？”

    龙造寺却仿佛胜利一般，继续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近藤真一郎]的侧脸，

    “为什么一直强调这个，明明自己就是有钱人，却意外地仇富啊。近藤老师，我很怀疑你来KKIS，有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浅间又点了一杯菠萝味拉西，若无其事道，

    “我早把目的摊开在你眼前，是你自己捂住了眼睛。爱因斯坦到死都没松口认同玻尔的量子纠缠，时间终究给了答案——爱因斯坦坚守的定域性框架，在量子世界里并非金科玉律。你瞧，连科学的巨人都会被固有认知和偏见困住脚步。若当初有人敢更早挣脱这份束缚，说不定人类早就殖民火星了。”

    龙造寺冷笑道，

    “你倒是一点也不反对仇富这件事。”

    浅间摊手道，

    “我确实有点仇富。这种心态，或许可以用[邻近妒忌]和[阶层内部竞争]来解释——同一个圈子的人，并不一定是朋友，更有可能变成敌人。

    关于这点，我在《权力的战争》这门选修课上有详细讲解，如果班长同学感兴趣，我可以给你打8折，反正也就是你一两套衣服的价格，要知道，圣经也提到过，智者的箴言，等同金耳环和精金饰品。衣服总会磨损，但智慧却可以越用越锐利。

    顺便一提，这门课只剩下三个名额，错过只能等明年了哦。”

    龙造寺蝉羽对浅间的推销兴趣缺缺，只是优雅地舀了一勺布丁放进嘴里。价值5000万円的课程，似乎不如一碟260円的小点心。

    “真的不考虑一下么？”

    浅间追问道。

    只见龙造寺蝉羽用一种仿佛看穿浅间的眼神说道，

    “近藤老师，你说你和我是同一个圈子，可我并没有听说过有哪个近藤家，能像逛后院一样在九条家的KKIS胡闹。还是说，你就是九条家的人？”

    “果然啊，他者的凝视和怀疑是无限的，所以自证是一件没有休止的事。要不我把测谎机搬过来？”

    “可以。”龙造寺这回没有一丝犹豫。

    “算了，这么好玩的机器会影响你们学习进度。”

    “是你自己害怕了么？喜欢说谎的近藤老师。”

    “疑邻盗斧可不是什么健康心理，班长同学。”

    “你都承认有[邻近妒忌]了，被怀疑也是正常的吧？”

    浅间无奈道，

    “被怀疑和被扣屎盆子还是有区别的，班长同学。”

    看到浅间露出熟悉的表情，龙造寺不由笑了起来。

    在浅间看来，这份笑容终于不再是冷笑、嘲笑、哂笑这种敌意之笑。

    龙造寺恐怕自己也不清楚，她将紧绷的脸松下来后，笑容像灌了太阳般金灿灿的，化作成一个十足的好天气。

    至于为什么会放松下来，是因为讲了屎尿屁么？

    为了今后与这位东洋英和的[禁止接触之花]更加科学的接触，浅间决定闲暇时多研究一下屎尿屁笑话。

    距离晚上七点还有40分钟。

    两人从汤咖喱店走出，很快融进神保町地铁站夜晚的人潮中。

    “带了讲义么？”

    “当然，不要小看教师啊。”浅间拍了拍手提包，里面装着已经打印好的文件。

    “还算有点教师的样子。”龙造寺满意点头。

    “你的学生样子倒是完全看不出来。”

    浅间看着前方这位走路故意要超他两个身位的少女，她束着丝绸发带的马尾，随着走动左右摇摆。

    “因为待会我不需要你教，我有自己的学习进度。”少女轻轻偏头说道。

    “你这么厉害，怎么不自己当老师教小日向她们?”

    “那样没有效率。”

    “是你没有耐心吧？班长同学，你那厌蠢症的气息根本就藏不住。”

    龙造寺脸上又摆出了一副危险的笑容，

    “我可以认定近藤你是在说小日向、芹沢、酒井她们是笨蛋吗？”

    “来KKIS上学的人非蠢即坏，我在说她们是好人啊，聪明的班长同学。”

    少女停住脚步，看向浅间轻蔑道，

    “说别人是坏人前，麻烦自己照照镜子。”

    “为一己之私让其他人陪着补课，原来你觉得这种不把别人时间当时间的人叫好人啊。”

    “目的是正义的，过程是不邪恶的，你觉得有什么问题么？”

    “你说的正义邪恶也只是一己之见，比起讨论这个，我更关心你的家里是否有合适的教具，把我拉过来给大家上课，总不可能连一块白板都不准备吧？”

    “那些东西早就准备好了，你现在才担心，是否有些迟了？”

    龙造寺蝉羽说完，一个转身就钻进了旁边的7-11便利店。

    她表示家里没有什么准备，得买些零食饮品招待一年9班的女同学。

    “今天我请客，你要什么自己拿，但是不许拿香烟和酒。”

    “现在只有轻和漫画里才会出现在学生面前抽烟喝酒的教师角色吧？”

    浅间没有吃零食的习惯，只是偶尔会陪着浅间胜子吃些点心。便利店琳琅满目的零食在他眼里毫无吸引力。

    “这个你尝过没？”

    龙造寺拿着一袋油炸鱼皮问道。

    “没有。”

    “这个呢？”

    龙造寺又拿起一袋标注着蛋黄酱鱿鱼风味的零食问道。

    “没吃过。”

    龙造寺又挑了三样咸口的，浅间都是摇头。

    “不愧是九条家的少爷，从来不吃庶民食品么？”

    “班长同学，希望你清楚三件事，其一，我不是九条家的少爷；其二，我们至少一起吃过两次庶民餐馆，不存在「从来不吃」；其三，我不吃零食的理由很简单——大人成熟的标志就是不吃零食。”

    “近藤老师，你看起来可一点也不成熟，反而像和我们同龄的高中生。”

    龙造寺若有所指道。

    “作为教师，跨越年龄代沟走进学生心里可是一门必修课。”

    “真恶心，你是想玩师生恋吗？”

    “这样也能玩师生恋么？”

    浅间又向龙造寺展示了手臂的过敏症状。

    “你的意思是，如果没有恐女症，你真的会对自己的学生下手？”

    “班长同学，就算没有恐女症，我也只喜欢机甲，除非是可以变身高达的女孩子，不然在我眼里毫无魅力。”

    “EVA5号机首次登场，是在哪部作品里？”

    “剧场版·破。”

    “独角兽高达RX-0头上几只角？”

    “两只。”

    “02和广驾驶的机甲叫什么？”

    “那个根本不算机甲吧？必须排除甲籍！”

    听浅间对答如流，龙造寺蝉羽点了点头，

    “你心智年龄就是高中生的水平。”

    “不，在机甲面前，就算是老头子，也能被称为少年。”

    龙造寺从鼻息里逸出一声嘲弄的嗤笑，

    “是谁刚刚说自己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

    “男人本来就是成熟和幼稚的迭加态，到底是什么，取决于你的观测方式。”

    龙造寺不再理会浅间，冷着一张脸，转头专心挑选起零食来。

    少女挑选零食的效率很高。不一会儿就装了满满一篓。除了黑巧碧根果、芝士薯条、黄油夹心饼干、红豆铜锣烧、话梅、扭扭薯条、牛奶布丁这些广受欢迎经典零食，龙造寺蝉羽的手指上还勾着一打罐装葡萄味芬达。

    “饮料怎么只买葡萄味芬达啊？”

    “脑力消耗需要补充糖分，有什么问题么？”

    浅间摇头道，

    “补充糖分明明还有更多选择吧？这种碳酸饮料有什么好喝的。”

    龙造寺露出轻蔑一笑，拿了一瓶宝矿力，

    “那你就喝这个，等下不许喝芬达，一滴也不行。”

    “好。”

    2个小时后的浅间，无比想把这位干脆说好的自己给活活掐死。他极大低估了自己对专用碳酸药剂的依赖程度。

    购物完毕，浅间帮龙造寺提着两个塑料袋，沿着小巷往深处走。路上行人渐少，只剩两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巷道回荡。

    不一会儿，浅间走到了龙造寺租住的高级公寓楼下。

    一年9班的其他成员已经齐聚。

    踩着厚底皮鞋的酒井莉娜，身披着一件敞开的皮制亮面大翻领夹克，夹克内搭着件配有领带的露脐白衬衣，下身是黑色的低腰百褶短裙，腿上套着一双黑色半透明的过膝丝袜，完全没有来学习的样子。

    芹沢美也套着一件带米色大蝴蝶结飘带的浅棕色杂线针织斗篷，内衬是白色长袖打底衫，下身是米色针织长裙，加一双平底鞋。整个人看起来柔软慵懒，也不像是会用功的状态。

    小日向樱璃和龙造寺一样穿起了卫衣，但不是龙造寺那种黑卫衣配红裙子的时髦穿搭。而是普普通通的灰色卫衣配卡其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朴素无比，脸上还挂着黑框眼镜，一看就是学习的料。

    “班长～好久不见～～～今天打搅啦。”

    酒井莉娜第一个发现龙造寺，挥挥手又笑着跑过来。

    “咦？你怎么也在？”

    酒井忽然发现，龙造寺身后还站着一个浅间，她表情变化片刻，忍不住问道，

    “.班长不是说吃个晚饭马上回么？怎么近藤也在？难道说你们刚刚约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