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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像是被抽去了全身力气,重重地靠回椅背上,右手无力地搭在额头上,遮住半张脸,肩膀微微抖动。
半晌,他从指缝间漏出一声叹息,那叹息里包含着太多的无奈、愤怒和哭笑不得。
心里暗想:"这小子不仅会气人,还是个诡辩的高手。难怪老头子和小四都被他气得跳脚,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这哪里是才子?分明是块滚刀肉!"
他放下手,深吸一口气,胸口渐渐平复下来。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无奈,像是认命的囚徒:"解大才子,我这间小庙,怕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您这尊佛太金贵了,供不起。"
他站起身,踱步到解缙身侧,右手搭在对方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手指微微收紧,能感受到布料下那瘦削的肩胛骨:"这样吧,我给你五十两银子盘缠,去北平府投奔我四弟燕王。
他肚量大又不记仇,最是爱才如命,府里养了多少奇人异士,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定会重用你。这总该行了吧?"
谁知解缙身形晃了晃,却没退开。他侧过脸,目光坚定地迎上朱樉的视线,摇了摇头,脑袋上那支木簪跟着摆动:"不行。"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像是钉子钉进了木头里:"一女不嫁二夫,忠臣不事二主。叔父让我跟着您,我解大绅怎么能三心二意、见异思迁?那跟妓女有什么两样?跟二臣有什么两样?"
他突然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举过头顶,那姿势像是江湖儿女的盟誓,又像是忠臣烈士的托孤。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杆标枪:"秦王殿下放心,我这辈子认定您了。生是您的人,死是您的鬼,绝无二心!要是违背誓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来世变牛变马,供您驱使!"
"……"
朱樉的手还搭在半空,僵在那里,像座滑稽的雕塑。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对方的发顶正对着他的下巴,能看见发髻上那支普普通通的木簪,甚至能看见发丝间隐约的头皮。他又一次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吐不出也咽不下,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看来这小子是铁了心要赖上自己了,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又像块黏在鞋底上的嚼过的甘蔗渣——甜味儿早没了,就是恶心人。
其实解缙来之前,他的世叔张麟曾在书房里语重心长地叮嘱。那是个阴雨绵绵的黄昏,窗外的芭蕉叶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像首凌乱的曲子。张麟站在窗前,背影被暮色勾勒得格外萧瑟,像幅褪色的水墨画。他转过身,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几十年的风霜,每一道纹路都像是个故事。
"大绅,"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我年近四十,膝下无子,这些年一直把你当亲生儿子看待。你小时候发高烧,是我背着你走了二十里山路去求医;你第一次参加乡试,是我连夜给你赶制考篮,手指都被竹篾割破了。"
他走近两步,双手按在解缙肩膀上,力道沉重,像是要把某种无形的东西传过去:"我这个人,文不成武不就,一辈子没多大出息,唯独这双眼睛,看人从没走眼。"他的声音压低,带着几分神秘,像是街边算命先生在泄露天机,"秦王胸有四海,不是池中之物,将来必成大器,甚至——"他顿了顿,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你这孩子脾气倔,像头犟牛,"张麟的手指收紧,能感受到解缙肩膀的僵硬,"跟了别人或许能保一时荣华富贵,但这性子难免惹祸上身、四面树敌,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看着你长大,不会害你。跟着秦王,不说有多大出息,起码能保全性命,不会落得个身首异处、满门抄斩的下场。你明白吗?"
解缙当时重重地点了头,眼眶微红。此刻,他跪在地上,把那番话又在心底过了一遍,愈发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事实上,历史上的解缙也不是死脑筋的腐儒。建文四年,燕军攻破南京城的前一晚,解缙与胡广、王艮三位同乡在吴溥家中密会。
那是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烛火摇曳,把四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四人面色凝重,面前的酒菜早就凉透了,却没人动筷子。
他们约定城破之日一同殉国,以全君臣大义,不负建文皇帝的知遇之恩。
会上,解缙与胡广慷慨陈词,声泪俱下,说到激动处,甚至拔剑击柱,发誓要与社稷共存亡。
唯独王艮一言不发,坐在角落里默默流泪,泪水打湿了衣襟,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是燃尽了最后的烛火。
果然,城破次日,只有王艮一人在家中从容赴死,以全名节。他用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留下一首绝命诗,字字泣血。
而解缙与胡广,却整了整衣冠,携手去金川门迎接新皇朱棣的到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仿佛昨日的誓言不过是酒后的胡言乱语。
这说明什么?说明解缙不是迂腐之人,只是不通人情世故,却又极懂审时度势、趋利避害罢了。
他的"忠"是有条件的,他的"义"是有价格的,他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外面包着层读书人的皮。
朱樉当然没把解缙刚才那番"忠臣不事二主"的誓言当真。
毕竟这小子历史上有一段"卖主求荣"的黑历史,白纸黑字写在史书上,擦都擦不掉,像是烙在皮肤上的刺青。
他能当上大明开国以来第一任首辅大学士,位极人臣,风风光光,不是因为编纂《永乐大典》有功——那不过是锦上添花——而是朱棣登基之后,他像条嗅觉灵敏的猎犬,先后两次篡改《明太祖实录》,把建文一朝的所有功绩删得一干二净,仿佛那四年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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