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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2、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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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宝猴从密室出来时,春庵堂竟已是一片废墟,连观音座下龙女的泥塑都被打得粉碎在地。

    一个沙哑的声音惊诧道:“那女人是白龙大人从何处找来的,这么凶?”

    宝猴没答话。

    他快步穿过正殿废墟,一脚踢开半扇歪斜的门板,跳进院子里。院里的大铜香炉早就碎了,碎片嵌在雪地里,露出一圈一圈的铜纹。

    没有人。

    陆氏和齐忠都不在。

    雪还在下,但院子里有一片地方没有雪,像是被什么扫干净了。

    青砖上留着深浅不一的脚印,还有一道很长的拖痕,像有人被摔出去,在地上滑了很远。

    宝猴侧耳听了听。

    远处有闷响传来,隔着好几条街,被大雪裹着听不真切。

    尖细声催促道:“快去看看,别让齐忠那小子跑了。”

    宝猴纵身跃上残存的半截院墙,往声音来处张望了一眼。可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漫天的大雪,和灰蒙蒙的天。

    他跳下墙头,踩着一地碎砖往街上跑去。

    宝猴穿过层层雪幕,待他来到街上时,只见齐忠与陆氏搅动着风雪,缠斗在一处。两人身侧的风雪被他们的拳脚带起来,旋成一个龙卷。

    雪片被卷到半空,又落下来,再被卷上去,反反复复。

    宝猴只往前走了一步,便感觉脸上被风割得生疼。

    沙哑的声音说道:“先让他们打着,我们掠阵。”

    宝猴退后一步,眼见龙卷越来越大,长街两边的积雪被推着往后退,露出青灰色的石板地面。

    漩涡的边缘,雪堆得像两道矮墙,把整条街截断了。

    街两头的行人都躲进了门洞里,缩着脖子往这边看,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把担子扔在路边,自己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宝猴眯起眼睛往里看。

    雪幕中,齐忠的眉心金色的卍字亮得像一盏灯。

    他双手在身前交错,每一次出掌都带起一阵闷雷似的声响,风雪被他掌风卷着,朝陆氏铺天盖地地砸过去。

    陆氏帷帽的黑纱被风掀起来,露出下半张脸,那道刀疤从鼻梁横过去。

    她的掌法不像齐忠那样大开大合,而是绵里藏针、叶底藏花,是以走为母,以拧为根,以腰为轴,以圆为法,内外合一,避正打斜。

    陆氏每一掌落下,都会在空气中震出一圈涟漪。

    宝猴看见,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在她掌缘轮转,长街上的积雪被荡开,竟隐约在两人之间画出一个庞大的阴阳鱼图。

    阴阳鱼随两人步伐往返交替间,齐忠猛然欺近,一掌拍向陆氏面门。

    陆氏侧身避开,右手从下往上撩,掌缘正对齐忠肋下。那一掌快得看不清,只听见一声嗡鸣,空气里炸开一个离卦。

    离为火,火山旅,天火同人。

    一掌之后,齐忠身后竟又有虚影倒飞而出,飞出的虚影面色惨白,吞贼魄被打入雪幕之中消散。

    齐忠闷哼一声被震退三步,脚底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沟。

    但他没倒。

    齐忠稳住身形,眉心卍字又亮了一分,双手合十,往地上一拍。

    轰。

    地上积了不知多厚的雪被这一掌震得飞起来,往四面八方飞去。刹那间雪雾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见了。

    宝猴听见雪雾里有砖石碎裂的声音,有青砖飞起来砸在墙上的声音,还有陆氏的闷哼声。

    下一刻,雪雾被一只手掌劈开。

    陆氏从白茫茫里走出来,帷帽没了,头发散了。雪雾彻底散去前,她从衣摆撕下一条布,抬手蒙在脸上。

    齐忠站在街对面,胸口起伏着,嘴角有一道血痕。

    街上的风雪忽然停了。

    不是停了,是被两人震散了。

    宝猴眯起眼睛,他看见齐忠和陆氏突然同时出手,双掌对在一起。

    整条街的青砖似乎都震了一下,裂缝从两人脚下蔓延出去,像蛛网一样爬满整条街面。两边的铺子门板哗啦啦响,有几扇直接被震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屋子。

    可就在此时,齐忠猛然撤回手掌,借反震之力往后跃出数丈,落在一间铺子的屋顶上,转身跨过屋脊往北逃去。

    宝猴嗓子里响起那个尖细的声音:“快追,他如果跑了,白龙不愿和我们做朋友了怎么办?”

    可宝猴没动。

    就在齐忠跃上屋脊时,屋脊对面看不见的地方骤然亮起光,一道道流星雨从远方射来,两息十二箭,比景朝天下骑里的神射手还快得多。

    齐忠猝不及防下,被一箭穿透肩窝,一箭穿透丹田,流星透过他身体带出两蓬雪雾,又继续往更远的地方飞去。

    一时间,十二道流星箭雨越过长街上空的雪幕,绚烂至极。

    齐忠在屋脊上晃了晃,最终向后仰倒下来,重重摔在瓦片上,又翻滚两圈落在长街的积雪上。

    齐忠撑着身子缓缓起身,抬头看向屋顶。

    天马不知何时已经掠至头顶,正站在檐角上开弓搭箭,冷冷的俯视着他。

    宝猴嗓子里,女人的声音啧啧称奇:“三个寻道境围杀一个,还差点让他跑了。”

    齐忠喘息着看向陆氏与宝猴,又低头看向丹田的血洞。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趟着雪,慢吞吞往府右街走去:“三小姐只剩下我了,我得回去,对,我得回去……”

    宝猴正要上前结果齐忠的性命,却忽然汗毛耸立,向后退去。

    他抬头看去,却见天马不知何时开弓指向自己。

    宝猴怒声道:“你疯啦,指我做什么?”

    天马并不答话,而是重新看向街上的齐忠,一箭又一箭射去,宛如西风带人劫囚车当晚齐忠手里的破甲锥。

    齐忠用破甲锥如何杀金猪手下那些密谍,天马便一一复刻,直至将齐忠彻底钉死在长街上。

    宝猴转头看向陆氏所在的地方,可那里只有联绵不尽的鹅毛大雪,哪里还有陆氏的身影。

    他来到齐忠身边蹲下。

    齐忠趴在雪地里侧着脸,睁着的眼睛死死看着府右街的方向。

    宝猴开口,一个小女孩稚嫩的声音说道:“叔叔别看啦,睡一觉吧,你们太累了。”

    宝猴矮小的身影伸手覆在齐忠眼睛上,帮他合上了眼帘。

    ……

    ……

    府右街,齐家门前。

    人海里百姓窃窃私语着,所有人的目光一会儿投向陈迹,一会儿投向张夏。

    陈迹站在石阶上看着远处,直到小满抱着乌云从雪幕里跑来,站在人海外对他疯狂点头,他这才松了口气。

    终于了结。

    正当陈迹转身离去时,他身后的齐家门槛里传来齐昭宁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李长歌!”

    这三个字从齐家门槛里追出来,像一枚钉子,钉进大雪里。

    陈迹在石阶上顿住身形,继续往石阶下走去。

    却听齐昭宁哭喊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为何从来都不肯正眼看看我!”

    齐昭宁从门槛里冲出来。

    白色狐裘大氅的下摆绊了她一下,她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她扶着齐家的朱漆大门站在石阶最上面一层,看着陈迹走下石阶的背影。

    她的声音颤抖:“我在香山别院听说你被五猖兵马追杀,日日夜夜在佛堂里为你祈祷。后来听说你在崇礼关遇险,我便跪着求爷爷差遣人去救你。为了你,我学了女红,还去学骑马、学射箭,可你怎么就不看看我!”

    陈迹在大雪中回头,轻声道:“抱歉。”

    齐昭宁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雪水一起抹掉。

    她看向张夏:“张夏,你以后会像我一样,每当听别人提起他,都会提起那位白鲤郡主。然后你就会想起,他心里原本的人不是你,是另一个人!”

    张夏坐在枣枣背上看着齐昭宁的狼狈模样,心中轻叹一声,并不回答。

    齐昭宁慢慢直起身子,凝视着张夏:“你要嫁给这个阉党吗,要带着张家、徐家跟着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一起身败名裂?”

    张夏眼神慢慢凛冽起来,却并不屑于争辩:“陈迹,回家。”

    陈迹来到枣枣面前牵起缰绳,就要牵着枣枣驮着张夏穿过人海。

    却听张夏怒声问道:“你做什么?”

    陈迹一怔。

    什么做什么?

    张夏凝声道:“上马!”

    陈迹仰头看着骏马背上的红衣少女滚烫的像是一轮太阳,他愕然许久,而后展颜笑了笑:“好。”

    他翻身上马坐在张夏身后接过缰绳,将张夏揽在怀中,策马往府右街外面走去。

    小满站在街口紧紧搂着乌云,眼里全是雀跃。

    人海在两人一马面前如浪潮般向两侧分开,所有人静静看着枣枣慢吞吞地踩着雪水从身前走过,两人眼中不再有旁人,蜂拥而至的人海都变得透明。

    然而就在人海排开的尽头,露出一位身穿棕色立领大襟的妇人,正站在长街中央冷冷地看着两人。

    陈迹忽然紧张地握紧缰绳,枣枣也在妇人身前五丈处缓缓停下。

    张夏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她迟疑许久后终于怯怯地开口喊了一声:“娘……”

    张夫人凝视陈迹片刻,目光又回到张夏脸上:“胡闹!”(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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