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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九章 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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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恐惧像木偶的提线,操控手脚。

    威廉想不起具体是怎么离开底层的了,晃过神来时,人已经爬回了二层货舱的地板。

    手掌和衣服表面沾满的矿粉和泥垢显示,自己曾短暂退化至用四肢行走的境地,跟受惊的牲畜没什么区别。

    也许是错觉所致,底舱的黑暗不再是纯粹虚无,流动着某种粘稠无形之物。

    能感觉到变化,却无法找到具体所在,只有捉摸不透的直觉萦绕心头:

    那种事物被过于轻率地带离冰原、从石头里释放出来。它不在原处了,它可以在任何地方。

    他大口喘息,靠着立柱坐起来,伸手进衣服内袋掏出酒壶,仰头一口闷下近半,火辣踏实的口感总算把思绪从惊惧中拽回一些,带回到现实。

    两名水手正惴惴不安地看着他,目光里敬佩与忐忑兼有。

    “滑了一跤,怎么了,留着看我笑话呢?”威廉在衣摆上蹭干净手掌,试图装作没什么大事的样子,尽管他知道自己的模样缺乏说服力,但一个还能装模作样的船长好过六神无主的船长。

    “滚回去,告诉他们,是海底的乱流涌上来了,别大惊小怪的。

    “我膝盖伤着了,再坐会。”

    他轰走水手,伸腿勾起舱盖,踢回原位,用铁栓锁死。

    酒力上头,渐进的麻木感抽干了多余念头,思维变得迟缓而专一。

    和大多数人不同,或许是长期饮酒所致,对他而言,反而是微醺状态才能更好地集中精力,思考当下处境。

    他试图从丰富又匮乏的经验中、从那些最不愿意翻捡的记忆深处,寻找点能解释当下处境的东西。

    结果自然寥寥。

    唯一能确认的是,雪淞号至少还在熟悉的冰海上飘着,而不是误入了某个全然脱离常理的诡谲之地。

    只要去过那地方,就绝对不会忘记它独有的气息,不会忘记穿越现世与它之间隔膜的强烈异样感。

    嘴唇不自主地凑到瓶口,这一口比上一口味道淡了,舌头也开始麻木,思维却更加沉静。

    这意味着,不需要一个“巫师”把自己拽出去。

    海面,再怎么诡谲的海面,也还是船长的领域。

    还在微微颤抖的双腿支着身体站起来,他跺了几脚,驱散久坐的酸麻感,摇摇晃晃地爬上阶梯。

    “底仓没进水,都歇着吧,一会该换班了!”

    船长的保证让舱里安分下来,即便是尚有疑虑的人,也不敢当面反驳。

    最基本的常识让他们相信,船长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既然如此,就算有什么意外,也不会是拖沉整艘船的大问题。

    威廉扫过一张张或满不在乎、或强作镇定的面孔,又看向之前就在熟睡的几人。

    他们也被惊动,却并没有完全醒来,要么趴着,要么低垂着头,格外一致地抓挠着脸或身体。

    行为似乎会随着视线传播,仅仅看上两眼,就让人觉得自己的皮肤也干燥起来,不自觉地伸手抓挠。

    隔着厚厚的皮衣,效果聊胜于无,但那瘙痒又沾上了手掌,掌心和指缝间莫名难受起来。

    他往潮湿的舱壁上抹了一把,又在还算干净的腰间蹭干,摇晃的灯光下,手掌的情形显出。

    粗厚的皮肉不知何时微微泛红。不是寻常冻伤那种整片发胀、发木的通红,而是集中在指侧和掌背,尤其是指节处更加明显。

    作为从不留意生活末节的人,一时竟很难想起上次仔细查看手掌是什么时候,更不可能回忆起这是不是最近新发的冻疮。

    手指屈伸间,那种奇异的瘙痒更为明显,不局限于皮肤,隐隐渗透进了更深部,像骨缝里卡了细小的线头,越活动绞得越深。

    用拇指按了按,看似稀薄的红色没有如普通充血那样暂时褪去,而是顽固地贴在原处;再多使点劲,还会有轻微刺痛感,类似于将愈未愈的创面。

    眼下这种时候,他无暇为些小毛病多费心思,略加思索就将其归因于天气,匆匆戴上手套,回到了甲板,从二副手里重新接过舵轮。

    潮湿、微温的手感,像刚从活物嘴里拔出,隔着手套皮革,让刺痒发作起来。

    双手握紧木柄,借着用力将其压下,不去理会它,但没过多久,那感觉又顺着双臂一路往上,在脸颊和领子里出现了,越是受冻的地方越明显。

    仿佛寒冷唤醒了什么极细的东西,在皮肉里试探道路。

    他扭了扭脖子,不动声色地攥紧舵柄,抬眼望向前方海面。

    天色更沉了,浪似乎有在变小。

    不是风平浪静,倒像是什么更大的东西,把浪头一并压平。

    浪与浪之间本就整齐得异样,此刻更像被重新排演过。仿佛存在着某个中心,使得每一道都在悄然偏转。

    船只前进的速度有种时快时慢的错觉,有时像被浪往前送了一大段距离,有时又像定在了原地。

    罗盘上的磁针表明,船头依旧朝南,却已偏离诺斯所在的西南,正一点点被风浪扯向海图上常留给画师胡乱填画的空白——东南。

    精力过剩的绘图者有时会在这里填充沉船、海怪之类的东西,以示警告。

    整理完甲板返回的二副回到身边,路过时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嘿,老大,你的脸……”语气有些发紧,不像玩笑,也不像单纯提醒。

    “怎么,有东西?”威廉扭头看去,同时摸索自己的脸颊,没有食物残渣,胡须也没有结霜,只有那恼人的刺痒感。

    “话不要只说半句!”

    他顺着对方视线,试图找出点端倪,然而那双眼睛的瞳孔微微放大,焦点已经被新的目标吸走,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了身后左舷外更远的地方,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

    “岛!”

    威廉霍然转身,眯眼望去,只一瞬间,就抓住了目标。

    极远处,灰白中浮出了一个不规则黑点。

    乍看下像云团压低形成的阴影。海天混作一色时,眼睛最容易出这种错觉,将低垂的云层认作海面上的东西。

    但那东西就停在那里,浪推不走,风吹不散,更不跟着船移动。

    “是岛!”

    “闭嘴,看!”

    威廉扶着舵轮,把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些。

    没错,不是云层,也不可能是浮冰,它要比那沉得多,边缘模糊圆钝,像块被打磨浑圆的卵石。规则,甚至过于规则。

    按目前的航向,船正缓慢扭向那边。

    甲板上的水手一个接一个安静下来,原本还在拉索、跺脚的人,慢慢停下了动作,跟着往左舷眺望。

    又过了片刻,那个黑点渐渐从背景里分离出来,变得更为清晰。

    有人欢呼起来,附近有岛,意味着海底可能在抬升,或许有下锚机会,说不定还能在风浪平息后去看看。

    但威廉没有出声。

    他自始至终死死地盯着那东西,在视野里,它好像没有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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