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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像木偶的提线,操控手脚。
威廉想不起具体是怎么离开底层的了,晃过神来时,人已经爬回了二层货舱的地板。
手掌和衣服表面沾满的矿粉和泥垢显示,自己曾短暂退化至用四肢行走的境地,跟受惊的牲畜没什么区别。
也许是错觉所致,底舱的黑暗不再是纯粹虚无,流动着某种粘稠无形之物。
能感觉到变化,却无法找到具体所在,只有捉摸不透的直觉萦绕心头:
那种事物被过于轻率地带离冰原、从石头里释放出来。它不在原处了,它可以在任何地方。
他大口喘息,靠着立柱坐起来,伸手进衣服内袋掏出酒壶,仰头一口闷下近半,火辣踏实的口感总算把思绪从惊惧中拽回一些,带回到现实。
两名水手正惴惴不安地看着他,目光里敬佩与忐忑兼有。
“滑了一跤,怎么了,留着看我笑话呢?”威廉在衣摆上蹭干净手掌,试图装作没什么大事的样子,尽管他知道自己的模样缺乏说服力,但一个还能装模作样的船长好过六神无主的船长。
“滚回去,告诉他们,是海底的乱流涌上来了,别大惊小怪的。
“我膝盖伤着了,再坐会。”
他轰走水手,伸腿勾起舱盖,踢回原位,用铁栓锁死。
酒力上头,渐进的麻木感抽干了多余念头,思维变得迟缓而专一。
和大多数人不同,或许是长期饮酒所致,对他而言,反而是微醺状态才能更好地集中精力,思考当下处境。
他试图从丰富又匮乏的经验中、从那些最不愿意翻捡的记忆深处,寻找点能解释当下处境的东西。
结果自然寥寥。
唯一能确认的是,雪淞号至少还在熟悉的冰海上飘着,而不是误入了某个全然脱离常理的诡谲之地。
只要去过那地方,就绝对不会忘记它独有的气息,不会忘记穿越现世与它之间隔膜的强烈异样感。
嘴唇不自主地凑到瓶口,这一口比上一口味道淡了,舌头也开始麻木,思维却更加沉静。
这意味着,不需要一个“巫师”把自己拽出去。
海面,再怎么诡谲的海面,也还是船长的领域。
还在微微颤抖的双腿支着身体站起来,他跺了几脚,驱散久坐的酸麻感,摇摇晃晃地爬上阶梯。
“底仓没进水,都歇着吧,一会该换班了!”
船长的保证让舱里安分下来,即便是尚有疑虑的人,也不敢当面反驳。
最基本的常识让他们相信,船长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既然如此,就算有什么意外,也不会是拖沉整艘船的大问题。
威廉扫过一张张或满不在乎、或强作镇定的面孔,又看向之前就在熟睡的几人。
他们也被惊动,却并没有完全醒来,要么趴着,要么低垂着头,格外一致地抓挠着脸或身体。
行为似乎会随着视线传播,仅仅看上两眼,就让人觉得自己的皮肤也干燥起来,不自觉地伸手抓挠。
隔着厚厚的皮衣,效果聊胜于无,但那瘙痒又沾上了手掌,掌心和指缝间莫名难受起来。
他往潮湿的舱壁上抹了一把,又在还算干净的腰间蹭干,摇晃的灯光下,手掌的情形显出。
粗厚的皮肉不知何时微微泛红。不是寻常冻伤那种整片发胀、发木的通红,而是集中在指侧和掌背,尤其是指节处更加明显。
作为从不留意生活末节的人,一时竟很难想起上次仔细查看手掌是什么时候,更不可能回忆起这是不是最近新发的冻疮。
手指屈伸间,那种奇异的瘙痒更为明显,不局限于皮肤,隐隐渗透进了更深部,像骨缝里卡了细小的线头,越活动绞得越深。
用拇指按了按,看似稀薄的红色没有如普通充血那样暂时褪去,而是顽固地贴在原处;再多使点劲,还会有轻微刺痛感,类似于将愈未愈的创面。
眼下这种时候,他无暇为些小毛病多费心思,略加思索就将其归因于天气,匆匆戴上手套,回到了甲板,从二副手里重新接过舵轮。
潮湿、微温的手感,像刚从活物嘴里拔出,隔着手套皮革,让刺痒发作起来。
双手握紧木柄,借着用力将其压下,不去理会它,但没过多久,那感觉又顺着双臂一路往上,在脸颊和领子里出现了,越是受冻的地方越明显。
仿佛寒冷唤醒了什么极细的东西,在皮肉里试探道路。
他扭了扭脖子,不动声色地攥紧舵柄,抬眼望向前方海面。
天色更沉了,浪似乎有在变小。
不是风平浪静,倒像是什么更大的东西,把浪头一并压平。
浪与浪之间本就整齐得异样,此刻更像被重新排演过。仿佛存在着某个中心,使得每一道都在悄然偏转。
船只前进的速度有种时快时慢的错觉,有时像被浪往前送了一大段距离,有时又像定在了原地。
罗盘上的磁针表明,船头依旧朝南,却已偏离诺斯所在的西南,正一点点被风浪扯向海图上常留给画师胡乱填画的空白——东南。
精力过剩的绘图者有时会在这里填充沉船、海怪之类的东西,以示警告。
整理完甲板返回的二副回到身边,路过时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嘿,老大,你的脸……”语气有些发紧,不像玩笑,也不像单纯提醒。
“怎么,有东西?”威廉扭头看去,同时摸索自己的脸颊,没有食物残渣,胡须也没有结霜,只有那恼人的刺痒感。
“话不要只说半句!”
他顺着对方视线,试图找出点端倪,然而那双眼睛的瞳孔微微放大,焦点已经被新的目标吸走,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了身后左舷外更远的地方,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
“岛!”
威廉霍然转身,眯眼望去,只一瞬间,就抓住了目标。
极远处,灰白中浮出了一个不规则黑点。
乍看下像云团压低形成的阴影。海天混作一色时,眼睛最容易出这种错觉,将低垂的云层认作海面上的东西。
但那东西就停在那里,浪推不走,风吹不散,更不跟着船移动。
“是岛!”
“闭嘴,看!”
威廉扶着舵轮,把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些。
没错,不是云层,也不可能是浮冰,它要比那沉得多,边缘模糊圆钝,像块被打磨浑圆的卵石。规则,甚至过于规则。
按目前的航向,船正缓慢扭向那边。
甲板上的水手一个接一个安静下来,原本还在拉索、跺脚的人,慢慢停下了动作,跟着往左舷眺望。
又过了片刻,那个黑点渐渐从背景里分离出来,变得更为清晰。
有人欢呼起来,附近有岛,意味着海底可能在抬升,或许有下锚机会,说不定还能在风浪平息后去看看。
但威廉没有出声。
他自始至终死死地盯着那东西,在视野里,它好像没有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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