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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子哪去了?
嘴边的脏话在甲板上巡视了一圈,从船头到船尾,没能找到攻击目标。
奥利弗下意识地觉得自己会在船舷或系缆桩边找到那个身影,直到视线无意中离开了甲板、投向茫茫波涛。
灰白翻涌,踪迹全无。
这样的水况,大船和小舢板也没什么区别,更不要说人了。
海洋已经代替船长对错误行为做出了判决,不容反驳。
水流推着船体,颠簸地完成了最后的转向,与来势诡异的浪潮方向平行,新一轮浪峰被船尾接住,部分力量沿艉板向上,随后被迫分流,像被钝刀切开的腱膜。
白线在船尾断开,泡沫翻卷,被拉成两道对称的弧形,顺左右舷奔流滑过,又在经过船只后逐渐合拢,留下转瞬即逝的漩涡。
甲板随之回落,横向的暴力暂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前后起伏。
下沉、抬起、再下沉,粗重的、呼吸般的节奏。虽然仍难以立足,但至少逃离了倾覆的命运。
头顶的裂响随着最后一声抬高音调戛然而止,船帆终于承受不住风力拉扯,彻底断开。
被撕下的一角连缆索从横桅上垂落,主体则完全卷起。
这是好事。如壁虎断尾,尽管代价巨大,却挣脱了风力的干扰,横向摇晃进一步减轻,桅杆也免于受损。
奥利弗抓住难得的喘息间隙,检视甲板情况。
不幸中的万幸,除了那名不走运的水手外,其他人都抓住了各自的救命稻草。几个熟悉的老伙计已经反应过来,奔向最需要自己的地方。
碎帆被立刻卷起,散乱的绳索被收回绞盘,茫然的新人被踹去该去的岗位。所有东西都被收拾起来,甲板上任何多余的东西都是潜在风险。
奥利弗再次微调了舵位,使航向与浪潮更加匹配,好让海洋的力量放过这艘顺从其意志的渺小造物。
代价是他们彻底放弃了原本的航向,开始随波逐流。
水流的速度往往远超想象,与雪淞号重新建立联系是不用想了,在风浪平息前,谁也无法预测会被带出多远。
“轮换!”奥利弗原地抖了抖,大片水珠连着小冰屑落下,冰原动物皮草的优势在于,它们大都带点防水效果,外侧全湿的同时,内里大部分依然保持着干燥。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穿着这样一身行头的。
大多水手只能用一层层普通羊毛、粗布包裹自己。甚至有些经验不足的,还在里面填充了劣质棉絮以求保暖。
这在平时效果不错,挡风挡雪不成问题,可一旦遇水,情况就会急转直下。
这些材料的吸水性太好,稍有水分就会失去蓬松状态,沉重湿冷地贴在身上,非但不保暖,还会更快地带走热量。
能看到有人开始发抖蜷缩,低温下完全打湿的衣服有时比什么都不穿更糟。
现在还能动弹全凭惊吓后的应激状态撑着,再等一会不死也得冻掉半条命。
“快快快,都给我下去!把火盆点起来!”这会要是再多出一批病人,那就真要命了。
从怀里掏出酒壶灌了一口,细小却锋利的火线从口腔进入、穿过胸膛,烧得肠胃生疼。领口里的水渍似乎不再那么冷了。
其他人可以轮换,但这时候船长得死死黏在甲板上。
只能说不愧是威廉的珍藏,效果格外显著,热感很快上涌,脸颊发烫、耳朵发红,皮肤像是突然得到了新血灌注。
寒冷没有消失,但体感上被推远了些,变成模糊的背景。
僵硬的肩膀和手指稍稍松动,他还能再撑会。
一批水手从舱口鱼贯而出,他们早在舱里等得心惊胆颤了,上来就四处张望。
糟糕的海况、破裂的风帆,当然还有船长阴沉的脸色,没人敢多说多问什么,赶忙窜去各忙各的。
只有落在最后的那个,一边咳嗽着,一边慢吞吞地挪向自己的岗位,被搭班的人推了一把也没太多反应,迟钝地挪到了绞盘旁边,才发现自己要照顾的缆绳已经断了。
于是他又呆在了原地,像是不知所措,又像是还没完全睡醒,全然魂游天外的样子。
这种严重的走神让他忘记了处境,站在船舷附近却没有去抓舷索,任由脚步随着甲板起伏踉跄。
空着的双手时不时伸进肮脏的羊皮外套里,来回抓挠,看的奥利弗眉头直皱。
是之前那个被他踹过一脚的怀疑对象,那家伙的毛病看样子是越来越重了。
他想走过去训斥,但手里不太安分的舵轮很好地压住了脾气。
“那边那个!”
吼声大得连船头的人也为之侧目,发现不是说自己后悻悻转过头去。
然而正主仍不为所动,专心于自己的挠痒事业,并且动作越来越大,不顾寒冷撑大领口,手掌耕犁似的深陷进皮肤,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下钻出来。
“左舷,收帆索,说你呢!”
音量再度抬高,这次疑似有了作用,抓挠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刻意的倾听动作——抬起一侧耳朵,脖颈从左至右转动,缓慢且专注。
不像听到了船长的训斥,倒像在捕捉某个飘忽不定的声源。
在其他人、包括奥利弗自己看来,他的动作无疑是对船长的挑衅,不合时宜的挑衅。
哪怕是平时本就与奥利弗不对付的人,也很难赞同这种行为——找茬不是这时候找的,危机关头内讧只会连累所有人送命。
他们选择了冷眼旁观,而关系不错的老伙计们已经动手了。
几人摩拳擦掌,准备把这个没脑子的家伙拖下去,别继续在甲板上丢人现眼。
杂乱的脚步声直逼而来,却没能打断他。
相反,似乎是听到了什么,他快速、准确地转身扑向船舷,把半边身子都伸了出去。
那架势几乎让人以为他要跳船。
赶来的船员抓住双腿,有人顺势给了腰上一拳。预料中的痛呼没有出现,于是他们骂骂咧咧地把人踹进了舱门。
然而站在船尾高处的奥利弗看得清晰,哪怕是挨打、被拖走的瞬间,那家伙的脸也始终朝着船外,朝着雪雾翻涌的海面。
视线追随着某个目标,某个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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