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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闻赶到的时候,三里亭已经被一股肃杀的戾气裹实,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怒发冲冠的武林人士,这些在闽浙赣一带算是有些名号的门派,已经同仇敌忾地聚在一处。
此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缓步走来的江闻身上。
“江掌门!您可算来了!”
人群里大步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这人身高八尺有余,胳膊粗壮,手里紧攥着一根棍棒,江闻依稀记得他是周隆的师弟之一,也算金刚门的领头人物。
此人一张国字脸涨得通红,眼底满是血丝,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江大侠,您是武林大会的盟主,今天这事由您来做个公断!”
江闻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扫过此处,只见人群的另一侧,四个身着武当派青色道袍、头戴纯阳巾的年轻弟子,正被十几名江湖中人围在当间,他们腰间的兵器早已被缴下,双手被牛筋绳反捆着,脸色发白,嘴唇紧抿。
“诸位先息怒。”江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从头细说,一字一句,都要属实。”
此人见江闻态度笃定,便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起了经过。
赴会的江湖中人,都是些不安分的,除了藤牌门那三人精通倒斗之外,大部分人也不会闲在营地里,有些喜欢钓鱼,有些便会就地取材,钻进山里打猎开小灶。
而自从三天前武当派的人到来,这些在三里亭后的山坳打猎的人,就经常撞见了身着武当道袍的人,鬼鬼祟祟地在松树林里乱逛。只不过武当派行事蛮横,结伴时又人多势众,故而他们只当是武当派有什么隐秘事务,也没敢多管。
变故就发生在今日午时,金刚门的一名弟子忽然失踪。
这对于掌门已经失踪不见的金刚门来说,已经是极其惊惶的事情,因此当即有弟子沿路去找,最终在三里亭外密林里发现了一摊血迹,还有这名弟子随身佩戴的金刚门信物,人却早已没了踪影。
金刚门弟子声音陡然拔高,指着亭后的山坳方向,“还好我多留了个心眼,发现这几个武当弟子在鬼鬼祟祟地挖坑!地上还有血迹!”
这话一出,周围的武林人士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看向那四个武当弟子的眼神,更加鄙夷和愤怒。
“名门正派?武当派就是这么当名门正派的?”
“杀人埋尸,手段也太歹毒了!”
“我说这几天总见武当的人在附近晃悠,鬼鬼祟祟的,原来是干这种勾当!”
江闻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那四个被捆着的武当弟子身上,刚要开口,人群外突然传来声音,如同平地惊雷:“无稽之谈,我武当派乃玄门正宗,焉能有此行状!”
人群再次分开,只见十几个身着武当道袍的剑客大步匆匆走来,为首者面容清癯,眉目促狭,正是武当掌门冯道德。
冯道德身后的弟子个个神情严肃,手按剑柄,一进来就挡在了那四个被捆的弟子身前,和金刚门的人剑拔弩张地对峙起来。
冯道德目光看向金刚门,话却是对着江闻说的:“江掌门,这几个人凭一面之词,就扣下我武当弟子,还往武当派头上泼这种脏水,就不怕伤了两门的和气?”
“那你如何解释,这几个人在林子里鬼鬼祟祟挖坑?不是杀了人之后毁尸灭迹?冯道德,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们一个交代,我金刚门上下,就是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金刚门的弟子也是一脉相承的硬骨头,见状也针锋相对起来,周围的武林人士也纷纷附和起来。
“冯道长,这事你得说清楚啊!”
“是啊,前天夜里我起夜,还见着两个武当的人,在山路上探头探脑的。”
冯道德神色巍然,语气古井无波,说道:“武当所为自有道理,但绝无杀人之事。再这么纠缠下去,冯某便不再好商好量了。”
可这话在众人听来,不过是无力的狡辩,毕竟人证物证俱在,他却连武当弟子为何在山坳里鬼鬼祟祟都解释不清,只会语焉不详地否认,反倒更显得心虚。
眼看着两边的人火气越来越大,已经有人拔出了兵刃,眼看就要当场火并。
“都住手。”
江闻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缓步走到两方人马中间,目光扫过众人。
这几日江闻展现出来的手段,已经在武林人士当中挂了号,特别是这些亲眼见证过他出手的嗜血观众,因此不论众人是出于尊敬或是畏服,都暂且安静了下来。
“人命关天,不是靠拔刀相向就能解决的。”江闻的目光先看向金刚门的人,“你说的挖坑是在何处?可曾动过?”
“呃……就在山坳那,我们把人擒住之后,没敢动分毫,就让丐帮的弟子守着了。”金刚门的人与江闻交谈时,语气瞬间软了下来。
江闻点了点头,又看向冯道德:“冯掌门,此事关乎武当派的清誉。我先去现场查验尸体、勘查情况,还请你们稍安勿躁,在此等候,如何?”
冯道德面色有些怪异,也应允道:“我武当行得正坐得端。”
可他这话刚落,周围的武林人士又炸开了锅。
“不行啊江大侠!你不能走!”
“你一走,万一武当派的人趁机朝我们下手,或者跑了怎么办?”
“是啊,这几天三里亭附近也不太平,听说有人熊出没,已经伤了好几个猎户了!”
江闻抬手压了压,等众人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诸位的顾虑我都明白。这样吧,所有人不管是哪个门派的,今日都搬到大王峰上暂住,所有人员集中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也没人能趁机搞小动作。”
他目光扫过冯道德:“武当呢,就麻烦冯掌门约束一二,与我一同去验尸查案,如何?”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没了异议,江闻把所有人都集中在了大王峰,武当派就算有再大的火气,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彻底杜绝了火并的可能。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范兴汉当即派了丐帮弟子先行上山,去大王峰上安排住处,剩下的武林人士也按门派整队,摇摇晃晃地分批往山上走。
金刚门的弟子依旧盯死那四个武当弟子,却也给他们松了绑,只是收缴了他们的兵刃,自己才跟着大部队一同上山。
冯道德脸色依旧难看,却始终没再多说一句话,只是时不时看向山坳的方向,眼神复杂。
江闻眉头始终微微蹙着,他总觉得这事不对劲,因为他也觉得武当派有点问题,明明他们并未受到太多礼遇,也有诸多理由可以先行撤离,但他们却好像有意驻留在武夷山,这就有些吊诡了。
而这一次目击者、现场痕迹、杀人动机,所有的线索都严丝合缝地指向武当派,如果再说是巧合,那就更加解释不通了。
………………
等到江闻与武当派众人来到山坳时,日头已经彻底偏西,山坳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松林之间遮天蔽日,风穿松针呜响不绝,像有什么人躲在暗处低语。
埋尸的地方在松树林的深处,地势低洼,对面则是一处绝壁,平日里人迹罕至。
地上的新土很松软,坑却挖得不算深,显然是有些行动仓促。坑边散落着不少脚印,有深有浅,其中确实有几枚武当弟子常穿的云头布靴的脚印,清晰地印在新土上。
江闻没急着看尸体,反而蹲在坑边,仔细看了半天那些脚印,随即瞥了冯道德一眼。
“冯道长,解释一下吧?”
冯道德一甩拂尘,面容严肃地说道:
“毋庸多言。人是我们埋的,却不是我们杀的。”
江闻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他的笃定从何而来,但也没再多说,只是缓步走到尸体旁。
这是一具身材魁梧的尸体,面容狰狞,双目圆睁,死前显然经历了极大的惊骇,从衣着打扮上来看,应该是双刀门的弟子。
江闻又摸了摸死者的脖颈和四肢,检查有没有外伤,只见死者的四肢完好,没有捆绑的痕迹,身上的衣服也完整,没有打斗撕扯的痕迹,全身上下,只有胸口一处致命伤。
他伸手解开死者的衣襟,露出了胸口的皮肤,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死者的胸口正中,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掌印,皮肉乌青发黑,整个胸骨完全塌陷下去,形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凹坑,一眼看去,就是被人一掌击中胸口,当场击碎了心脉,毙命而亡。
江闻故作诧异地说道:“这一掌将内里五脏六腑都震碎了,却没造成其他损伤,难道不是武当绵掌的内家掌力?”
旁边的两个武当弟子脸色大变,连忙道:“胡说!这不是我们武当的绵掌!”
江闻旋即笑道:“哦?那你们说说这是什么掌法?江湖上除了武当绵掌,还有哪种内家掌力,能一掌把人胸骨震碎,却不破皮肉?”
两个武当弟子涨红着脸,却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武当绵掌确实是江湖上有名的内家掌法,专门以柔克刚,透骨伤人,而这种一掌碎心的伤势,确实和武当绵掌的特征极为相似。
而坑里另外一具尸体的死状也一模一样,都是胸口正中一掌,胸骨塌陷,心脉尽碎,当场毙命,全身上下再无第二处伤口。
两具尸体,同一种死法,同一个杀人手法,显然是同一个凶手所为。
江闻持续沉默着,目光紧盯着武当派的众人,这样释放出的莫名压力,让全场都涌动着不安的情绪。
就在焦虑与不安到达顶点时,冯道德率先开口了。
“江闻,你只说对了一半。这掌力,确实是内家掌力,但绝非我武当内家掌法的路子。”
冯道德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武当绵掌,是由柔入刚,积柔成刚,劲起于丹田,发于腰腿,贯于掌心,先练十年柔劲,再求刚猛,是从内到外的功夫。可这死者身上的掌力,恰恰相反——是由刚入柔。”
这话一出,在场的武当弟子们全都愣住了,怔怔地看着自家掌门。
冯道德蹲下身,指着死者胸口的掌印,“这掌印的边缘,清晰利落,没有半分扩散的痕迹。胸骨是整体塌陷,而不是碎裂成块,这说明,这一掌打出来的瞬间,劲力刚猛到了极致,一击之下,就把坚硬的胸骨生生压塌了。”
他冷眼看着江闻道。
“这种刚劲,绝非我武当绵掌能发出来的,因为即便老夫亲自出手,也绝不可能打出这种石破天惊的刚猛劲力!”
被人全力指责驳斥的江闻,却笑得很是灿烂,仿佛很享受冯道德这种激烈的情绪。
“冯掌门果然见识非凡,那依你所见,凶手会是什么人呢?”
冯道德顿了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妥,但指尖依旧划过死者乌青的皮肉,继续道。
“这道掌力最难得的,不是这股刚劲,而是收劲——刚猛的掌力打出去,如同开闸的洪水,最是难收。”
“可这凶手,在掌力刚猛到极致,击碎胸骨的瞬间,硬生生把所有的刚劲收了回去,化作柔劲,把所有的力道,都严丝合缝地锁在了心脉的位置,一丝一毫都没有外泄,所以才会出现胸骨尽碎,皮肉完好的情况。”
武当弟子们如今都沉默着,特别是先前被发现埋尸的几人,此刻表情极为精彩。
冯道德缓缓站起身,目光却沉了下来:“这种掌法,是练就至刚至猛的外家掌法,练到登峰造极,才能刚化柔,刚柔并济,这和武当派先柔后刚的内家路子,完全是背道而驰。而能把刚猛掌法练到这个地步,没有三四十年的纯厚火候,根本不可能做到。”
“江闻,你自己分明就精通一门至刚至猛的掌法,对于此事何必故作无知,你早就知道凶手根本不是武当派的人,为何还要跟我演这出戏?”
江闻还在笑着,有的时候,冤枉你的人最清楚你是无辜的,他们要的就是你去自证清白——不然呢,总不能说自己才是最大嫌疑人吧?
他当然知道凶手不是武当派的人,但是能使出这种由刚入柔的掌法,还有三四十年的火候,江湖上有这种功夫的人屈指可数,这个人到底是谁?他杀人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杀了这四个人,只是为了嫁祸武当吗?
江闻现在是真有点相信,武夷大山中躲藏着一批绝顶高手的鬼魂,抽冷子就要杀两个江湖中人祭天了。
“冯掌门,武当派作为我亲自邀请的贵宾,江某自然是愿意相信各位无辜。但是江湖同道仍有疑虑,如果你连我这关都过不去,走出这个山坳又怎么服众呢?”
江闻话锋一转,又故作轻松地说道,“当然了,我知道武当乃是名门大派,自然不用跟这些山野小派做什么交代,但是你这么遮遮掩掩,等于把凶手的罪责往武当派的身上背,总也得要一个能回去向门内长老交差的理由吧。”
此时在场除了江闻之外,其余悉数是武当派的人马,埋尸的四人自然承担着同门散发出的种种压力,此刻已经不堪重负,随即跪倒在冯道德面前道。
“弟子们奉命巡……巡弋到此,见此四人死于非命,伤口又像是绵掌所为……一时急怒才将其掩埋,没想到又被人撞见……求掌门责罚!弟子决不违抗!”
江闻观其神色并不像扯谎,而此事发生时,周隆已经被困在玉女反闭大阵之中,也不可能有机会杀人——也就是说同一时刻,应该还有一个凶手出没?
冯道德面色不豫,却没说出责骂之语,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作风:武当门内可以互相倾轧争斗,却绝不允许外人前来挑衅。
此时当着江闻的面,他略过了弟子好心办坏事的行为,冷冷说道——这显然是另一种形式的给江闻交代。
“那你们巡弋发现了什么?是否找到凶手踪迹?”
四名武当弟子中的领头人,神情忽然变得极为惶恐,嘴唇颤抖着说道。
“……我们看见了、一堵墙——”
冯道德先是一怔,随即冷哼一声,静待着解释。
四名武当弟子说,他们奉命巡弋到了这一处地界,只觉得密林间浓荫蔽日,身上泛起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冰冷,而前一刻还在耳畔的虫鸣、鸟啼、风扫竹叶的簌簌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齐齐掐断了。
整个世界静得骇人,只剩自己的心跳撞着胸腔,咚咚的声响闷在耳膜里,连脚步踏在落叶上的动静都微不可察。
但听觉被剥夺之后,作为补偿的视觉就会急剧增强,他们站在原地盯着山涧对面那一面数丈高、生满墨绿苔藓的黑岩崖壁,在此刻忽然发现,那“崖壁”动了!
不是岩石坍塌的碎裂,是一种黏腻的、带着皮肉涌起的蠕动,那层他们以为是苔藓的东西,在灰绿的暗光里齐齐转动——那根本不是苔藓,是密密麻麻、成千上万只人眼大小的瞳仁,灰绿色的,蒙着一层浑浊的白翳,每一只都精准地锁死了他们这几个蝼蚁般的人。
然后,那庞然的“崖壁”又动了。
它缓慢地、无声地沉入了涧底的黑暗里,不是沉入岩石或水里,是像融入了虚空一样,一点点消失在灰绿的暗光里。
在他们的视线尽头,似乎看到“崖壁”顶上生长着两棵虬枝盘曲的古树,仿佛两支刺向苍穹的利角,但很快就只留下一处死寂的山间裂谷,和满地腐殖落叶的狼藉。
直到此刻,光终于慢慢落了下来,虫鸣鸟啼与风声水响,才慢半拍般地一点点回到了这个世界……
武当派弟子们沉默着,似乎不敢相信这种匪夷所思的说法,但同门师兄弟言之凿凿的模样,又让他们无法怀疑对方撒谎——
毕竟江湖人见过最高的巨物,大概是山,是崖,是江海,是波涛,却从没想过,会有某种生物如一面悬崖那般庞大。
而江闻,虽然见识过更加獠恶的存在,牠盘踞了整座武夷山脉的地下,这连绵千里的群山,本就是它沉睡的躯体,但直觉告诉他,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事物……
江闻看着冯道德,双眼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那是对真相的渴求和追索,也是不惜一切代价粉碎谎言和迷雾的执念。
冯道德察觉到了江闻的意图,可江闻已然间不容发地抓住他的肩膀,双眼死死盯着,一字一句道。
“冯掌门,江某可以相信武当派弟子是无辜的,但你也直言相告,你们究竟在武夷大山里拼命寻找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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