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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章 漂泊,弘法,摘取果实(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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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巫女意识到,必须真正做点什么。

    无论是为了那遥不可及的“拯救”承诺,还是为了在这浩瀚而冷漠的世界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她决定从最基础的开始。从“看见”开始,但不止于“看见”,因为“看”本身不是目的。

    她要“理解”,要“记录”,要“解析”。

    她要为这个她所见的世界,建立一套可被理解、可被言说、可被传递的秩序。

    如果“拯救”需要知识,那么她将先成为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学生,然后是第一个教师。

    她行走。

    从库页岛沉没的岬角出发,向南,沿着尚未完全成形的R本列岛弧,穿过白令陆桥尚未断裂的狭窄通道,进入广袤的北美大陆。

    然后折返,向西,跨越西伯利亚的无边苔原,深入欧亚腹地。一步一个脚印。

    她看见火山喷发时,有龙在熔岩中沐浴,鳞甲吸收着地心的热量,发出满足的低吟——那是火元素的升炼,狂暴而杂乱无序。

    她看见暴风雪席卷冰原,有龙展开双翼,引导气流形成的低压漩涡——那是风与雪的权能,宏大却粗糙,如孩童挥舞巨锤。

    她看见深海沟壑中,有古龙以长啸召唤暗波,搅动大洋环流——那是水元素的古老歌谣,旋律单调,循环往复。

    每一头龙的嘶吼、低语、咆哮,那些被龙类视为本能宣泄的声音,在她神之视野的解析下,皆化为法则的碎片,原始符号的排列。

    她记录下每一个音节的震颤频率,每一个语调的情绪指向,以其背后蕴含的元素共鸣。

    她更能追溯其演变:同一个火焰言灵,在不同龙类血脉中的细微变异;同一个防护言灵,在数万年传承中的退化与增益。

    观察积累到一定程度,创造便自然发生。

    巫女开始归纳、总结、推导。她剥离言灵中冗余的血脉特异性,提炼出普适的规则骨架。就像从无数方言中抽象出通用的语法。

    第一个千年过去。

    一座玄武岩山峰被从大地上拔起,炼去杂质,熔铸、塑形,化作高达千仞的漆黑巨柱。然后,她并指如刀,以凝聚的星辉为刃,在柱体表面刻画。

    内容,是世间第一套“通用型龙文”。

    第一套成体系的炼金术式,也是这样诞生的——她将零散的精神催化和元素嬗变技巧、条件,锻造心与物象的十二道工序,用那新生的龙文与时律编码,铭于另外的石柱之上。

    一根,两根……巨柱矗立在荒原、海滨、山颠。它们沉默,却吸引了一些游荡的龙。起初是好奇,远远观望那奇异的力量与造物。

    渐渐地,有龙尝试接近,辨认那些纹路——它们隐隐与自身血脉中的某些本能共鸣。

    巫女却继续漂泊。

    记录的工具在岁月中进化。

    千年又千年。

    玄武岩柱逐渐被更精致的载体取代。

    她从地壳深处提炼出铜与锡的精萃,浇铸成金色的青铜巨柱。柱体表面浮现出自生长的复杂纹路,那是炼金矩阵的实体化呈现。

    她的身后,也开始有了追随者。

    最初只有三五条被知识吸引的龙,不远不近地跟着,像懵懂的学生尾随导师。

    然后是三五十条。

    然后是三百、五百、千条。

    它们来自不同的元素谱系,拥有迥异的体型与秉性,有些甚至世代为敌,可如今,在那银发身影之旁,却暂时敛起了爪牙。

    像是严酷的寒冬,千里冰封人烟寥,持刀配剑的旅客偶然相逢,却生起了同一堆篝火,放下戒备,如亲友般抵足而眠、彻夜长谈。

    在共同的知识语境下,心与心,隔着鳞爪与利齿,在理性的火焰旁,笨拙地彼此靠近。

    相拥取暖,让胸腔滚烫,让枯草开花。

    龙类第一次发现,除了厮杀、沉睡、守卫领地,生命还可以有另一种形态:

    理解世界,并让世界被理解。

    前所未有的秩序开始萌芽。

    渡重洋,访屿礁,深入地下熔河,攀及云霄绝峰,银发的巫女始终向前,向前开路,白衣不染尘,目光望向凡俗无法理解的远方。

    她把时间与灵魂的轮廓向追随者们传扬,阐述世界的框架,解释各种玄奥的元素现象。

    她讲成坏住空、太一流溢,讲上界与下界的逆转、扬升,讲因缘和合、种现相熏,讲生死流转、轮回涅槃,讲具足坚志、寂静安乐,讲梦的纯洁与超越,讲群星皆有归处。

    她描绘那可以拥有、能够抵达的美好未来,填补了无数龙众内心的空虚,探讨与思辩的声音越发响亮,思想的阶序筑就殿堂。

    她从不回头,却知道身后会有新的脚印迭上来——那些脚印或覆鳞、或生羽、或带着熔岩的裂纹,却无一例外地沿着她的方向。

    把荒原走成大道,把大道走成恢宏的篇章。

    她从未要求信仰,但信仰自然发生。

    她从未要求臣服,但敬畏如影随形。

    她从未要求权力,但她所到之处,纷争止息,荒芜生发,秩序扎下了根。

    她成了“白色祭司”——不是因为她穿着白衣,而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像柔和的辉光,照见了龙类从未照见过的,自己潜藏的另一面。

    年轻的龙将她讲述的箴言刻在换下的旧牙上,年长的龙将她传授的炼金术式融入家中的巢穴:他们开始用她创造的龙文命名自己的孩子,开始用她讲述的言灵法则规避死亡,习得茧化。

    随着炼金术的传播、推广,手工业的雏形亦由此肇始,以物易物的原始商贸跨越大洋。

    当千万双竖瞳在葬礼的典仪下低垂;当青铜柱的影子在荒原上排成日晷,指向同一圈星轨,龙类便褪去了蛮荒的习性,窥见了统一的曙光,整个族群欣欣向荣,茁壮成长。

    他们开始丈量世界,而非仅仅占有世界。

    ……

    当然,总有些老旧的存在,抗拒新事物的发展,对带来这改变的巫女抱有深刻敌意。

    嫉恨她的龙在暗处低语: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她教我们把火握在掌心,可谁替她握住她的心跳?”

    “龙族天生就该征服、掠夺、燃烧!这才是我们的本性!可她却让弱小的龙也能苟延残喘,甚至在强者面前逞口舌之利!没有力量,就应该被淘汰。”

    崇拜她的龙在明处高呼:

    “她是神之使,万龙之师!”

    “她的智慧让岩石化作阶梯,让风暴成为歌谣,她本身便是神迹。”

    她听在耳里,不辩解,也不致谢。

    继续走,继续讲述,继续记录。

    只在每一根新柱落成的夜晚,独自坐在柱顶,看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投在云端——

    那影子纤瘦、微小,在洪荒的天地间,像一片误闯巨龙国度的、无根的羽毛。

    上万年的漂泊、弘法之中,巫女的目光掠过途径的人类部落,短暂停驻的次数不可计量,看着那些在龙类活动缝隙间、在偏远河谷与沿海洞穴中挣扎求存的原始人类聚落。

    看着过去的同族,自己曾经的路与来历。

    她会想起部落的窝棚与草铺,想起母亲哼唱的歌谣,想起被熔岩吞噬的家园。

    那些记忆无比清晰,不知被反复咀嚼了几千万遍,提醒着巫女:她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异类。

    非人非龙,在神明的实验中孤行无依。

    她没有真正的归属感。

    她更忧虑的,是尼德霍格的态度。

    神的心意,如渊如海,变幻莫测。也许下一刻,祂就会觉得无聊、乏味,突然收回一切,或者以更残酷的方式终结这场游戏。

    也许。

    她依旧是那个身不由己的祭品。

    似乎从未真正离开那块昔时的礁石。

    只是困住她的,从冰冷的河水与绳索,变成了更庞大的、无形的命运枷锁;从部落的祭坛,变成了龙族的神庙与尼德霍格的契约。

    她必须谨小慎微,步步为营。

    不能有任何不必要的枝节与弱点。

    整合龙族,是为了积累力量与筹码,是为了让自己在尼德霍格眼中的“价值”不断提升。

    为了在那场或许永无止境的“拯救”承诺中,活下去,并且……真正拥有坐上牌桌的资格。

    她清醒地认识到:

    人类的脆弱、短寿、感知的局限,数量稀少,与他们间因地理隔绝和语言破碎形成的交流屏障。

    在很长、很长的时光尺度里,自己所要行走的路,与这个曾诞生她的种族,将是两条偶尔遥望、却几乎永难交汇的轨迹。

    ……

    “真是……波澜壮阔啊。”

    施夷光轻声感叹。

    她注视着血池中那流淌千年万年、积淀文明厚重的画卷,心中震撼无声涌动。

    “从语言到技术,从宇宙观到伦理,从个体修行到社会组织……她几乎是以一己之力,为整个龙族完成了‘启蒙’。”施夷光由衷评价:

    “可这个故事最触动我的,却是在这壮丽史诗之下,巫女自身的逐渐蜕变与成长。”

    “她负起了很重、很重的担子。”

    “也很轻。”君王平静回应,“因为她除了这副担子,已近乎一无所有。”

    “来处已毁,归途渺茫,所在非家。她所拥有的,只有这条被迫选择、却不得不走到底的路。”

    施夷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漂泊的巫女。

    这个称谓,恰如其分,又带着无尽的怅然。

    她为龙族带来了火种,自己却始终身处寒风之中。

    她为龙族描绘了家园,自己却永远在路上。

    “她的起点,是黑王赋予的、神祗的视角与力量。所以她建立的秩序,从一开始就带有‘降维’般的精密与宏大。挪山炼柱,汇聚地火天金……”

    “这奠定的是高阶文明的基石,直接跳过了懵懂的摸索期。无需像人类文明初期那样,在低生产力下挣扎出经验与智慧。”

    “但这基石之下,”施夷光话锋一转,触及了核心,“是她始终如履薄冰的处境,是她‘漂泊’本质的根源。她看似成了文明的中心,却依旧是权力体系中最不稳固的一环。”

    “她的权威,完全取决于黑王的‘兴趣’。她推动的一切,在后者眼中,究竟是什么呢?”

    “一场……规模更大、时间跨度更长的‘戏剧’?”她给出了相当贴切的结论。

    “不错,尼德霍格一直在看,以那早已愈合了的眼,以亿万年的耐心。”对方缓缓回道:

    “祂就在天边看着,看着这只‘巫女’蚂蚁,如何搬运知识的沙粒,如何编织规则的丝线,如何吸引更多的蚂蚁,最终在祂脚下构筑起一座越来越复杂、越来越耀眼的……蚁丘。”

    “祂在学习。”施夷光立刻领悟,“巫女在解析龙族,黑王则在通过巫女的行为,解析‘文明’这种祂前所未见的现象本身。解析如何将散沙聚成高塔,如何将本能导向秩序,如何让孤独的个体产生‘共同体’的幻觉与力量。”

    “正是。”君王颔首,“而学习的终点,通常是……掌控。”

    ……

    血池画面骤然加速,又猛然定格。

    万年过去。

    文明的果实已然成熟,璀璨夺目。

    无论怀有何种心思,排挤也好,敬畏也罢,几乎所有龙类,都被这股无法逆转的洪流席卷,被迫融入了全新的龙类社会体系。

    它们学习通用龙文,运用标准炼金术式,参与建设,争论教义——哪怕只是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个已然改变的世界,或是为了在新秩序中占据有利位置,免于被边缘化。

    昔日巫女立下第一根玄武岩柱的荒原,如今已崛起一座巍峨的青铜之城。

    城市按照复杂的神圣几何学建造,高塔如林,廊桥若虹,火风元素激发的光辉取代了日月,在炼金熔炉的核心间流转不息。

    天空与大地之间,是无以计数的龙影,它们不再散居巢穴,而是有序布列。

    不同属性的龙类按照一定的协同韵律盘旋、驻守,宛如一个活着的、呼吸的巨型有机体。

    然后,黑王降临了。

    并非以毁灭者的姿态。

    而是以终极权威、一切源初的身份。

    在一个万龙汇聚的盛大仪式上,销声匿迹了两万多年的祂,突然就来了,如同收获时节的主人,理所当然地前来检视自家的田地。

    尼德霍格的体型比当初圣山树下沉睡时,要庞大得多,双翼展开时遮蔽了整片天空。

    但更重要的是祂的“存在感”——不是力量的威压,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仿佛整个世界的轴心骤然显形,万物不得不重新确认自己的位置,违者将跌入虚幻。

    所有龙——无论来自哪个谱系,无论掌握何种力量——在那一刻,血脉深处最原始的悸动被唤醒。

    那是创造者的威仪,是源头对支流的召唤。

    是无法抗拒的绝对统御。

    当言灵·皇帝的领域自然展开。

    他们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颅,双翼伏地,以最古老的礼节,向天空中的黑色皇帝致敬。

    巫女站在城市最高的观星台上,仰望着祂。

    依旧是一身白衣,神情平静,似乎对此早有预料,又或许,明晓自己无力改变。

    她感到神之瞳在微微发烫。

    尼德霍格降落在那座用黄金与白银建造的、高达千尺的中央方尖塔上,开始说话。

    用的是最纯正、最古老、最权威的龙文——那是巫女推导出的“通用龙文”的源头。

    是真正的母语。

    神之音阶。

    祂首先盛赞了这个文明的辉煌成就。

    祂赞美青铜城市的宏伟与精密,赞美炼金技术的巧思与实用,赞美通用龙文带来的交流便利与知识传承,赞美龙族展现出的的协作精神与求知欲望——那是在祂漫长生命中前所未见的景象。

    万龙在敬畏中聆听,不禁感到某种骄傲:它们的成就,得到了创造者、源头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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